“当然要写出来。”工作人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投保前都要如实告知身体情况，这行字还是他亲口说的，经办员记下来的，像他这种有肾炎史，肾脏相关的疾病和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都在免责条款里，别说被人摘了，就算他自己病没了这颗肾，我们也不赔。”
“他知情吗？”
“当然。”工作人员合上档案，“签约之前所有条例我们都会一一解释清楚。”
周磊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周磊回到中队办公室。
“都停一下。”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案子有不对的地方。”
周磊把保险公司的档案复印件按在小黑板旁的木板上。
“我去了钱广进的店面，一上午就出了三趟货，旁边店铺的老板说市场竞争确实很激烈，钱广进的生意不如前几年，但绝对饿不死，做生意的人几乎都欠帐，大客户赊账，年底一结，年年如此，只不过是资金周转紧张，钱广进还是有钱的。”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单上有健康告知，钱广进亲口跟保险公司说的，自己有慢性肾小球肾炎，八年病史，肾脏免责，就算摘了都不赔，病死也不赔，换句话说，他这颗废肾，一分钱都换不来。”
小孙的嘴张着：“那…那他买保险干嘛？”
大刘接话：“有钱人都买保险，很合理。”
“骗保这个线索，可以删除了。”周磊说，“我还是保持我之前的观点，路上认识的那个女的，喝杯酒晕了，是真的。”
王志刚点点头：“那个女的就是嫌疑人？”
“不止。”周磊摇摇头，“陈洋说过，这是专业的割肾手法，应该是一个团队。”
“团队？”
众人惊呼。
周磊想起案发前后视频里，为什么没有女人的身影，想起有轻微的放水声，那时候女人已经把药放进了钱广进的酒杯里，钱广进以为女人是在放水洗澡，殊不知是在给他放冰水，而后五秒视频里，女人应该是去给同伙开门了。
“没错。”周磊指着小黑板之前写过的线索，“先是利用貌美女子进行勾引钱广进，然后到家以后下迷药，开门后，专业人员在卫生间进行摘肾手术，然后把他放进冰水里，怕他死了，然后慢慢清楚自己的痕迹。”
“所以钱广进记不清那名女子的样貌，是因为迷药？”任娅问。
陈洋接话：“如果对方给他下的是强效镇静类迷药，药物会抑制大脑海马体的活动，海马体负责储存短期记忆，在药物作用下，案发这段时间的记忆根本没法固化，不是他看见了又忘掉，是大脑从一开始就没把人脸信息存进去，出现这种记忆空白，是很典型的药物致遗忘反应。”
“所以，这个团队非常专业。”周磊说。
“我明白了。”王志刚拍桌而起，“他们是为了换肾！”
“不对，不对。”王志刚又秃噜了下嘴，“换一颗废掉的肾干嘛？”
任娅开口：“因为摘肾的人不知道他是废的啊。”
“对。”周磊说，“钱广进也说了，那女的是刚认识的，所以根本不知道他的肾有毛病。”
陈洋点着头：“人的肾是成对的，坏了一个，另一个也能凑合着用，可有些人，两个肾都完了，比如尿毒症，尿排不出去，毒素就会堆在血里，一个星期要进医院做三次血液透析，一次四个钟头，做一辈子。不做就得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就得换肾，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肾源一般从哪儿来？”大刘追问。
“等着。”陈洋说，“等有人死了，家属愿意捐，全国有那么多尿毒症病人，排着队等，大部分病人等不到就…”
屋里没人说话了。
周磊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等不到就买。”
“一颗肾，黑市上得几万块。”陈洋补了一句，“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咱们局里也一直在进行严厉打击。”
“所以这个人也挺倒霉的。”大刘说，“换进去一颗废肾，还不如不换。”
“倒霉？”王志刚哼了一声。
“生病的那个人是可怜，可怜就能去买别人的肾？而且是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严重损害别人的健康。”王志刚把烟盒往桌上一摔，“活该！”
“话糙理不糙。”周磊说，“没有买主就没有动刀的。”
他看向陈洋：“肾脏取出来后，移植需要多久？”
“受体那边早就全部准备好了，麻醉、手术台都提前就位，就等着肾脏取下来立刻上台移植，一旦这边开腹把肾摘出来，就得马上送过去，离体之后热缺血窗口也就半小时。”陈洋说，“但是…这颗肾本身就带着基础毛病，容错率更低，要是摘下来当场评估发现这肾已经不行，那就根本没法往受体身上装。”
“那颗会怎么处理？”周磊问。
“没有任何价值。”陈洋摊着手，“直接扔掉。”
第111章 主任医师
周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离体超过三十分钟，这个肾就不能用了。”
“没错。”陈洋点点头：“也就是半个小时内必须缝进受体的体内，转运、上台、麻醉都要完成。”
“这样算的话，受体就只能在临城。”
一屋人陷入沉思。
“查医院。”周磊忽然开口，“临城所有医院里需要透析的病人，尿毒症、等肾源，还有一点，家庭条件好的！”
“周队，为什么是家庭条件好的？”
“没钱的等死，有钱的才买命。”周磊说，“去吧。”
九十年代医院没有电脑，病历都是手写的，一摞一摞码在病历车里，几人来回跑了两天。
大刘抱着一摞病历进门，喘着粗气：“市立医院的病历车都快被我翻散架了。”
王志刚摇着头：“铁路医院那边更麻烦，透析记录和住院记录分开存，得一个一个对名字。”
周磊把名单铺开：“还得继续再筛，家庭条件好的，能拿出钱买肾的。”
全区能做透析的医院有五家，尿毒症病人一百多个，登记等待肾源的共十一个，再往下筛选，符合条件的只剩四个人。
一个在铁路医院透析，费用是车间工人给凑的。
一个常年住在医院走廊加床，老伴打零工，拎着饭盒送饭。
还有一个是退休老教师，儿子把结婚的房子都挂出去卖了。
“这三个虽然都等着肾源，但都挤不出闲钱去黑市买肾。”王志刚说。
周磊抽出第四张病历。
市立医院：王继业，男，四十五岁，临城一家化肥厂厂长，尿毒症期，透析一年零两个月，家在城西，独门独院。
大刘凑过来：“干化肥厂的，哪个不是腰缠万贯？”
“还有一条，这个人之前一直在省立医院住院，最近两三个月才转到市立医院的。”
周磊的目光落在血型栏上。
O型血。
“陈洋？钱广进的血型是？”
“O型。”
周磊站起身：“走。”
吉普车直奔市立医院。
医院走廊里，墙下刷着绿漆，酒精味儿很呛人。
周磊几人从泌尿科走廊往里走，路过一个VIP病房没停留，只扫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矮胖的男人，脸色蜡黄，左手还戴着一枚金戒指。
床头卡写着：王继业。
王志刚也看见了，低声说：“他就是王继业。”
“嗯。”周磊回应，“先不找他。”
几人走到走廊尽头，科室主任办公室。
科室主任姓赵，五十岁上下，主任医师，也是王继业的主治医生，走廊墙上的简介足以证明，他是全市泌尿外科做肾移植的一把好手，圈内名气不小。
周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擦钢笔，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熨得工工整整，腕上的机械手表擦得锃亮，身后还挂着三面锦旗：妙手回春、医术精湛、济世救人。
桌上摆着一本《肾移植学》，书页折了好几处，旁边放着一摞病历。
赵主任看见周磊亮出的证件。
“警察同志？”他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笑容：“请坐。”
“我们来向你这个专家咨询点问题。”
“不敢当，不敢当。”赵主任落座，“一定配合你们的工作。”
“三床的王继业，是你的病人吗？”
“是我的病人。”赵主任坐直了身子，“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像他们这种做生意的，应酬多，肾脏一般都是慢慢拖垮的。”
“透析多久了？”周磊摊开本子记录着。
“一年零两个月，每周三次，一次四小时。”说起病情，他慢条斯理。
“他想换肾？”
“当然。”赵主任笑了一下，“每个尿毒症患者都等着换肾呢，全市像他这样等着换肾的不少于十几个。”
“王继业这个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不是撑不撑的问题，一星期做三次透析，如果不做，就…”
周磊点点头，站起身。
赵主任跟着起身，送了两步：“警察同志，这个王继业他怎么了…”
王志刚想回答被周磊抬手打断。
“王继业化肥厂的一些事情，你先不要说，关系着办案流程。”
“明白，我懂。”赵主任表情舒缓了些。
周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问了最后一句。
“赵主任，像王继业这种，不能去黑市买个肾源吗？”
赵主任躲开周磊的视线：“不知道，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咱们这呢。”
“也是。”周磊笑了笑，“好，我们走了。”
走出泌尿科，王志刚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怎么样？”
“不对劲。”周磊说，“查他。”
“有问题？我看他挺稳的啊。”
“一个行业翘楚，主任医师，业内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他？报纸上黑市卖肾的报道那么多，他怎么会不知道？”
王志刚吐了口烟：“装不知道的？”
“不是装，是紧张。”周磊说，“我最后那句故意问得很突然，他一个停顿都没有，脱口而出，他心里是有鬼的。”
“嗯，有道理。”
“他急于把违法的事情过度避嫌，这是心虚的表现，王继业本身从省立医院转到市立医院就很可疑，所以咱们先查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