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阿婆嘴上说不要吓到父母，可等真见到小小，她自己都要忍不住显出身形。
崔阿婆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不停踌躇，一时间纠结万分。
不知什么时候，李阿公原本震天鼾声忽然停止，崔阿婆有些诧异望去，不知何时，李阿公醒了过来，并且翻身从床上坐起。
迷迷糊糊地问道：“凤英，可是你回来了？”
崔阿婆闻言吃了一惊，因为凤英正是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并未显现，再看李阿公，却见他的目光并未落到她的身上，而是看向一旁的虚空。
“你是不是要带我走？现在可不行，我走了，小小就没人照顾了……”
“她那个爸爸妈妈都不是个东西，把她交给哪一方照顾，我都不放心……”
“等过几年，小小稍微懂事了一些，你再带我走，你再等等……”
“前几日居委会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请个律师，起诉小小父母，帮忙要回生活费……”
“我当时没答应，钱要不要得到还另说，我要是走了，小小就真的没人照顾了……”
“唉，所以我现在怎么也要熬到小小稍微大一些才能死……”
……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今天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悄悄抹眼泪……”
“你要是在，还能安慰安慰她，跟她说说话，她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你说……”
“美华那丫头，也不怕遭报应，怎么会变成这样……”
……
李阿公口中喃喃，似乎是在跟不存在的崔阿婆倾诉，也似乎只是单纯地跟自己说。
他佝偻着身子，眼神浑浊，神色淡漠，似乎并未因为这些苦难感到悲伤和愤怒。
原本纠结要不要显形的崔阿婆，终于缓缓显出了身形。
“老头子，辛苦你了。”崔阿婆有些心疼地道。
她声音很低，似乎怕吓着李阿公，也似乎害怕惊醒了小小。
李阿公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转头向出声的地方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隐隐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凤英？”李阿公叫了一声。
声音依旧显得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惊慌。
“你不害怕我啊？”崔阿婆随口问了一句。
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
“有什么好怕。”李阿公说完，还轻笑一声。
接着直接下了床，打开房间内的灯。
哪怕开了灯，房间里的光线依旧很微弱，不过好在已经能看清人。
“还真的是你啊，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李阿公平静地问道。
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其实已经不畏惧死亡，对人生也没什么留恋，死亡对他们来说，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所以李阿公才不会害怕，甚至隐隐还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你就这么想我带你走啊？”
崔阿婆走到小小的床边坐了下来，拿起旁边的一把芭蕉扇轻轻挥动。
帮小小驱赶蚊子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一丝清凉。
原本略显烦躁的小小，这下子睡得更熟了。
就在她刚刚走到小小床边坐下的时候，李阿公想要上前，他终究还是有所顾虑。
他可以死，但是小小不能有任何意外。
可见崔阿婆一脸和善的模样，他这才又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没有影子的崔阿婆，缓缓开口道：“活着也是受罪。”
“受罪也要忍着，你现在可不能死，为了小小，你要好好活着。”崔阿婆轻声道。
李阿公闻言重重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好了，你也别叹气，我回来见你，就是帮你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让李美华回来照顾小小吗？”
“活着的时候都做不到，你还指望我死了能做到？”
“那你的意思是？”
“我遇到神仙啦，神仙说可以帮我。”崔阿婆的声音里略带几分喜意。
“神仙？”李阿公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几分疑惑。
“要不然呢？”
“要不是遇到神仙，你哪里还能见到我，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的，他会资助小小上学，解决你的困难，你好好活着就行……小小现在只剩下你这一个亲人……”
“瞎说，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有爸妈呢。”李阿公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
他是一点惧意都没有，和崔阿婆的交谈，就跟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平淡而又自然。
“那两个人，有还不如没有……”
说到小小的父母，崔阿婆就来气。
“你知道小小今天为什么那么伤心吗？是因为她遇到她那不负责任的爸……”
……
第617章 阿婆的小乖乖
小小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睛睁开了一下又闭上。
然后习惯性地喊了一声：“阿婆。”
过去她一直都是如此，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一声阿婆。
哪怕阿婆已经去世好些日子，她依旧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或许哪一天她一觉醒来，第一句话不再是阿婆。
那么可能是她长大了，也可能是把阿婆遗忘了。
“醒了啊，醒了就起床，阿婆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抱罗粉。”
迷迷糊糊的小小闻言一个激灵，赶忙睁开眼睛，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眼前满脸慈祥的老太太。
“阿婆。”小小试探地喊了一声。
“哎。”崔阿婆笑着答应了一声。
“我还在做梦吗？”小小迷迷糊糊地问道。
“当然不是，你已经醒了。”
崔阿婆说着，伸出粗糙而又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小小的额头，帮她把额头凌乱的发丝给拨开。
小小一把抓住崔阿婆的手，直接翻身坐起，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崔阿婆。
眼眶开始蓄满雾气，嘴角开始轻微抽动，一副似哭非哭的模样。
“怎么了？见到阿婆不开心啊？”崔阿婆伸手轻抚她那稚嫩的脸颊。
“阿婆。”
小小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的打起嗝来。
崔阿婆一边拍打着她的背安慰，一边悄悄抹了抹眼角泪水。
“小小乖，不哭了，不哭了……”
“阿婆，我想你，我好想好想你……呜呜呜……”
“阿婆也想我们家小小，我们家小小最乖哦……”
“阿婆，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阿婆知道啦，我们不哭了……”
……
“小小，醒了就起床吃早饭。”李阿公从门外走了进来。
“阿公，是阿婆耶，你看，这是阿婆……”小小搂着崔阿婆的脖子，激动地向李阿公道。
“我知道，你阿婆昨晚回来的。”李阿公道。
“阿婆昨晚就回来了吗？那你们怎么不叫我？”小小噘着嘴，不满地道。
“因为你睡得很香，你阿婆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不让我叫醒你。”李阿公道。
小小还想再说，崔阿婆直接把她抱起道：“好了，不说这些，穿好衣服，我们吃早饭。”
“好。”小小立刻应了一声。
小孩子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个时候又开心起来。
至于外婆明明死了，为什么又活了回来，她才不管这些，只要能再见到外婆，她就很开心，很开心……
小小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房间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等她穿好衣服出了房门，发现客厅里同样也是如此，原本堆满杂物的客厅也被清理一空，桌椅更是被擦拭得光亮如新。
“哇……好干净的呢，阿婆，那些东西呢？”小小有些开心地问道。
“自然是丢掉了。”崔阿婆道。
小小闻言急了，赶忙道：“不能丢掉，那些还能卖钱呢。”
“阿婆知道，阿婆放在院子里了，不过啊，阿婆跟你说，这些东西，不要拿进屋子里……”
阿婆找来一把缺齿的梳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叮嘱。
既是说给小小听，也是说给一旁的李阿公听。
“现在天气热，小小的衣服不说一天一洗，两天也要洗一次……”
“澡更要天天洗，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成天脏兮兮，臭烘烘的像什么样……”
“还有头发，不会梳，那就剪短，像现在这样长肯定不行的，短发还凉快……”
“短发虽然像个假小子，但是我们家小小长得漂亮，哪怕是短发，也会很可爱……”
……
崔阿婆仔细叮嘱。
她去世前因为卧病在床，整个人神志不清，很多事情都没交待清楚，现在她仿佛要把所有积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