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东西,嘴里念叨着,脚步不疾不徐。
老伴走得早,儿女各自成家立业,都不在身边。
不过孩子们还算孝顺,时常会拎着东西回来看他,还特意请了位保姆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保姆蔡阿姨厨艺算不上顶尖,但胜在人踏实本分,手脚麻利,吴玉圭和儿女都十分满意,这一待,便是好些年。
“这个时辰,蔡阿姨怕是已经在厨房忙活午饭了吧。”
吴玉圭心里想着,沿着林荫小道慢慢往家走。
他家离公园不远,十来分钟的路程。
微风轻拂,吹动树梢沙沙作响,晌午的阳光渐渐透出几分灼意。
走着走着,一片枯黄的落叶轻飘飘落在脚边,吴玉圭弯腰捡了起来。
叶片边缘残缺,上面还有不少虫蛀的孔洞,弯弯曲曲的纹路,竟透着几分奇异的章法。
他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片刻,喃喃自语:“这纹路……看着竟有些像鸟篆。”
捻着这片落叶,吴玉圭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踱。
没走几步,一抬头,却见前方树荫下,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正含笑望着他。
“你是……?”
吴玉圭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并不认得这个年轻人。
“老先生您好。”
年轻人上前一步,态度谦和,礼数周全。
晚辈姓沈,名唤沈思远。昨天应该有人跟您联系过,说晚辈今日会来拜访。”
沈思远素来敬重这些潜心治学、一生专注于一事的学者,言语间满是敬意。
“哦,对对对!”吴玉圭一拍脑门,恍然笑道。
“你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事儿给忘干净了。”
“今日叨扰,还望老先生海涵。”沈思远轻笑一声。
“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吴玉圭摆了摆手,语气爽朗,“既然应下了,自当尽力而为。”
其实以他如今的年纪,早已不问俗事,之所以会答应接下这桩“私活”,钱早已不是首要原因。
一来是引荐人的面子实在不好拂。
二来,也是他骨子里那份对古文字的痴迷,一辈子与这些古老字符打交道,但凡听闻有稀见的、难解的古文字,便忍不住心生好奇,见猎心喜。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细说?”
沈思远环顾四周,晨间的惬意早已散去,马路上车水马龙,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去处。
“说得是,说得是。”
吴玉圭连连点头,“直接去我家吧,家里清静。”
“会不会太过打扰?”沈思远略有些迟疑。
“无妨无妨。”吴玉圭摆摆手,“家里就我和蔡阿姨,人不多,再者,若是要查什么资料,在家也方便些,对了,你要我看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沈思远点头。
“是什么物件?可否先给我瞧上一眼?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吴玉圭好奇心渐起,捻着落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沈思远却是微微一笑,摇头道:“此地不太方便,还是到您家中再看吧。”
见他这般谨慎,吴玉圭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能让年轻人如此郑重其事,想来那定然是极珍贵、极罕见的东西。
他不再多问,点点头:“也好,那便随我来吧。”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道,缓缓朝着不远处的居民楼走去。
按道理说,以吴玉圭的名望地位,断不会拮据,可他所居住的地方,却只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老旧居民楼。
墙皮有些斑驳,楼道里的扶手带着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楼里的各项设施都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陈旧感,就连屋里的陈设风格,也大多停留在八九十年代,木柜、藤椅、白瓷茶杯,处处都透着一股与当下快节奏生活格格不入的怀旧气息。
“这还是早些年学校分的房子,住了大半辈子,好些设施都跟不上时代咯。”
吴玉圭似是看出了沈思远眼中的讶异,笑着摆摆手,语气里满是淡然。
“我倒觉得这里很好。”沈思远由衷地笑了笑,“闹中取静,最难得的是这满眼的绿意。”
这绝非客套话。小区的绿化实在做得极好,除了公共区域里郁郁葱葱的老树和草坪,一楼家家户户的小院里都种着花草。
翠绿的爬山虎爬满了斑驳的院墙,粉色的蔷薇顺着篱笆肆意攀援,金黄的波斯菊在风里摇曳生姿,一路走过来,竟像是穿行在一座藏于市井的秘密花园。
听到这话,吴玉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和我一样的老家伙,要么是学校里的老同事,要么是机关退下来的,人老了,别的事干不动,就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
沈思远闻言恍然大悟。
这般想来,这看似破旧的小区,怕是藏龙卧虎,能住在当年的高校福利房里的,哪一个不是深耕学术的前辈?
这般底蕴深厚的地方,纵使外观老旧,其价值也绝非寻常高档小区可比。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与他此行的目的并无关联。
两人一路闲聊着,不觉间便走到了吴玉圭的家门口。
吴玉圭住在二楼,面积不算小,最少有八九十个平方,但却显得很是拥挤,因为屋内大大小小的书架有好几个,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
见吴玉圭回来,一位身材微胖的阿姨迎了上来。
第1050章 上古文字
刚走到院门口,屋里就迎出来一位微胖的中年阿姨,见到沈思远跟在吴玉圭身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笑着问道:“吴教授,这位是?”
想来这便是吴玉圭提起过的保母蔡阿姨。
沈思远率先颔首致意:“阿姨您好。”
“这是小沈,来找我谈点事。”
吴玉圭简单介绍了一句,便领着沈思远径直走进书房。
一进书房,沈思远才发现,先前在屋外瞥见的书不过是冰山一角。
整间屋子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团团围住,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籍,大多封面泛黄、纸页发脆,一眼便能看出不是近些年的出版物,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书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面却异常整洁空旷,只在桌角放着几本摊开的古籍,旁边还压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
“坐,快坐下说。”
吴玉圭招呼着沈思远,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里的期待毫不掩饰,直勾勾地望着沈思远,显然是急着要看他带来的东西。
沈思远也不拖沓,随机取出一物,正是从琼州冥土那座石门上拓印下来的古文字。
“咦?这是……”
吴玉圭刚扫了拓本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连忙探过身,伸手想要细看。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了敲,蔡阿姨的声音传了进来:“打扰一下,我给你们泡了茶。”
“进来吧。”吴玉圭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拓本上。
蔡阿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淡淡的绿茶,茶汤清亮。
她轻手轻脚地把杯子放在两人桌前,又默默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沈思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吴玉圭身上。
只见老先生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拂过拓本上的纹路,时而颔首,时而沉思,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思远没有上前打扰,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意打量起来。
书架上的藏书堪称宝藏,除了不少孤本善本,还有大量手写的文献资料和研究手稿。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都匀县志稿》,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载着水族的历史渊源,还有对水族文字“泐睢”的解读,字迹工整,标注详尽。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舒的气音。
沈思远立刻合上书,放回原位,转身问道:“吴老,怎么样?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吴玉圭捏了捏眉心,脸上带着几分迟疑,缓缓开口:“这文字……看着像是贾湖刻符,可又有几分不同,我不敢完全确定。”
“贾湖刻符?”
沈思远面露茫然,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见他不解,吴玉圭耐心解释道:“这是距今约八千年前的古老符号,出土于河南舞阳的贾湖遗址,大多刻在用于占卜的龟甲、兽骨上,目前发现了11种不同的符号,比如圆圈加点的‘日’形符号、类似‘目’字的符号等等,学界不少人认为,这可能是甲骨文的前身,是中国最早的文字雏形之一……”
沈思远闻言,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吴老,那这些文字,您能试着解读吗?”
吴玉圭指尖轻轻摩挲着拓本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沉吟片刻,才缓缓摇头:“不敢说解读,只能试着参详,这东西比甲骨文还要早数千年,字形太过古朴晦涩,和后世文字的演变脉络也断了联系,我只能拿对甲骨文、金文的研究做参照,试着印证出一些大概的意思,未必准确……”
“无妨。”沈思远立刻道,语气恳切。
“只要是您的见解,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帮助。”
见他态度诚恳,吴玉圭也不再推辞,抬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俯身凑近拓本,指尖点在最上方的一道纹路之上。
那纹路弯弯绕绕,形如弯月,边缘还带着几道细碎的刻痕。
“你看这第一道符。”
吴玉圭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
“它的形制,和贾湖刻符里代表‘月’的符号极为相似,又和殷墟甲骨文中的‘夕’字有着隐隐的传承脉络,再看旁边这道,外圈浑圆,内有一点,像极了苍穹悬日,应当就是‘日’字的雏形。”
沈思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见那两道符号一弯一圆,对应日月,竟隐隐透着几分直观的象形意味。
吴玉圭又将铅笔移到拓本中央,那里刻着数道长短不一、错落排布的竖线,每道竖线顶端,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星芒状标记。
“最关键的,是这中间的部分。”
吴玉圭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这些符号,代表的是“星”。
而且不是寻常的星辰,从它们的排布和刻痕的疏密来看,应当对应着天干之中的数颗星。”
“天干之星?”
沈思远眉头微蹙,追问,“是甲、乙、丙、丁……对应的那些星宿吗?”
“不错。”
吴玉圭点头,指了指其中三道竖线,“你瞧这三道,刻痕最深,星芒最盛,应当对应着天干里的‘甲木、丙火、庚金’三星。”
“这三颗星在古代星象学里,代表着天地间的三才之气,主生杀、定方位,剩下的几道,形制稍浅,对应的应当是其余几颗天干辅星,只是刻符太过简略,我暂时辨不出具体对应哪一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意思的是,这日月星的排布,并非杂乱无章,你看,日月居于上下,群星列于中央,隐隐构成了一个‘天极’的格局,像是在描绘一幅上古的星象图,又像是在记录某一个和天象有关的……仪式?”
吴玉圭说到最后,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毕竟这拓本上的文字太过古老,背后藏着的深意,远非他仅凭现有研究就能完全参透。
沈思远怔怔地看着拓本上的符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