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薇薇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素面朝天，和徐云想象中那种精心打扮的豪门千金完全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和好奇。
“徐先生，傅女士，你们好。”
郑薇薇走过来，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
“我是郑薇薇，很高兴见到你们。”
她伸出手和徐云握了握，转向傅宝英时微微颔首致意。
徐云注意到一个细节。
郑薇薇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表盘上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串滚动的代码。
“薇薇刚完成一个算法模型，这两天一直在调试。”
郑志刚看出了徐云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孩子，一搞起研究来就废寝忘食，我说今天有客人，让她好好打扮一下，结果还是这样。”
“这样很好。”
徐云随口说道：“做技术的人，不需要那些虚的。”
郑薇薇闻言，看了徐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四人开始用茶。
最初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技术。
“徐先生，我看了‘龙芯矩阵2.0’的技术白皮书。”
郑薇薇开口时，语速明显快了些，说道：“你们提出的‘异构计算抽象层’设计很巧妙。
但我有个疑问。
在跨架构迁移时，如何保证计算精度的一致性？”
这是个很专业的问题，涉及到芯片设计的核心难点。
傅宝英看向徐云，有些担心。
郑薇薇显然是有备而来，如果徐云回答不好，可能会影响今天的谈话氛围。
但徐云只是笑了笑。
“郑小姐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放下茶杯，回答道：“传统的做法是在指令集层面做精度补偿，但这样会增加计算开销。
我们的方案是在编译阶段做静态分析，根据目标架构的特性，提前插入精度控制指令。”
他顿了顿，继续道：“简单说，就是把精度损失的问题，从运行时转移到编译时。
代价是编译时间会增加15%到20%，但运行时性能可以提升30%以上。”
郑薇薇的眼睛亮了。
“这个思路……很新颖，我能看看具体的实现方案吗？当然，如果涉及商业机密就算了。”
“技术论文已经提交到下个月的ISCA会议，预印本我可以发给你。”
徐云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郑小姐的邮箱是？”
郑薇薇报了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明显是工作邮箱，而不是私人邮箱。
徐云把论文发了过去。
郑薇薇的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道了声谢，但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这个小动作让徐云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得场合，知道分寸。
“薇薇在斯坦福的导师是李飞飞教授。”
郑志刚适时插话，语气中带着自豪道：“毕业时好几个硅谷大公司抢着要，但她非要回香港。
我说香港哪有像样的AI研究环境，结果你猜她怎么说？”
“爸爸，别说了。”郑薇薇微微皱眉。
“她说，香港是连接内地和世界的桥梁，在这里做研究，能看到两边最前沿的技术动态。”
郑志刚自顾自地说下去，看着徐云，问道：“徐先生，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这个问题很巧妙，表面上是在问对香港的看法，实际上是在试探徐云对“桥梁”这个定位的态度。
“郑小姐说得没错。”
徐云缓缓道：“但桥梁不只是地理概念，更是技术和思想的交汇点。
香港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既理解西方的技术逻辑，又熟悉东方的应用场景。
如果能把这双重优势发挥出来，完全可以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创新中心。”
“创新中心？”
郑志刚挑眉，说道：“徐先生这个提法很有意思。
但现实是，香港的科技产业一直发展不起来。
人才流失，投资不足，政策滞后……”
“所以需要有人破局。”
徐云接过话头：“传统产业的红利期已经过了，郑家如果还想延续辉煌，必须找到新的增长点。
人工智能是个方向，但光做研究不够，必须和产业结合。”
他看向郑薇薇：“郑小姐的研究方向是？”
“计算机视觉，特别是动态场景下的目标检测和跟踪。”
郑薇薇回答道：“我在做的一个项目，是港口的智能监控系统，用AI算法识别集装箱编号，追踪装卸流程。”
“这个应用场景选得很好。
”徐云赞许道：“香港是全球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每天的集装箱吞吐量巨大。
如果能提高识别效率和准确率，哪怕只是提升1%，带来的经济效益都是惊人的。”
“但实际落地很难。”
郑薇薇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港口环境复杂，光线变化大，集装箱表面的磨损、污渍都会影响识别。
我们试过现有的算法，准确率最高只能做到92%，离商业应用的要求还差很远。”
“92%已经不错了。”
傅宝英说道：“很多同类系统只能做到85%左右。”
“但郑小姐显然不满意。”
徐云看着郑薇薇，问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已经在设计新的算法架构了？”
郑薇薇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92%是个很微妙的数字。”
徐云笑道：“如果是80%，可能会觉得是数据或算力问题。
但92%，说明现有算法框架已经接近极限，必须从底层重新思考。”
这番话说完，郑薇薇看徐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礼貌性的尊重，而是同行之间的认可和好奇。
“徐先生……对计算机视觉也有研究？”
“略懂一二。”
徐云谦虚道：“不过我们团队最近在做一个类似的项目，也是港口场景。
如果郑小姐有兴趣，可以合作。”
“合作？”
郑志刚眼睛一亮，问道：“怎么个合作法？”
“技术共享，数据互通，成果按贡献分配。”
徐云说得很直接，笑道：“郑家有港口资源和实际应用场景，我们有算法和算力优势。
联合研发，可以大大缩短项目周期。”
“这个提议很好。”
郑志刚沉吟道：“但具体细节……”
“让专业的人来谈。”
徐云看向郑薇薇，说道：“郑小姐，如果你愿意，可以带团队来深圳，或者我们去香港，实地考察一下港口的实际情况。
然后再确定合作框架。”
郑薇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郑志刚。
郑志刚点点头：“可以的，薇薇，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
郑薇薇转向徐云，笑着问道：“那徐先生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
徐云说：“具体时间让傅总和你们对接。”
话题就此转向更具体的合作设想。
郑薇薇难得地变得健谈起来，提出了好几个技术上的难点和疑问。
徐云一一解答，两人越聊越深入。
傅宝英和郑志刚偶尔插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午宴在一点开始。
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粤菜，但显然，食物已经不是重点。
席间，郑志刚看似随意地问起徐云的家庭情况。
“听说徐先生有个女儿？应该很可爱吧。”
“五岁了，叫小知。”
徐云坦然道：“很聪明，也很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