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任务，是监控全球的金融数据流动、大宗商品价格异动、重要科技公司的专利申请、以及……BW集团核心成员及其代理人的一切公开和非公开行程。」
「我要你在伦敦、纽约、苏黎世、东京，建立起我们的『前哨站』。我不需要你的人去打打杀杀，我要他们学会看懂财经新闻，学会使用电脑，学会从浩如烟海的公开信息中，找出隐藏的线索。」
「我要你把一个传统的江湖情报网，升级成一个为我们这场超限战服务的『大脑』。」
炮叔翻开文件，里面的内容让他心神剧震。那里面没有江湖黑话，全是现代企业管理和情报学的术语——数据交叉验证、信用评级、风险建模、加密通讯协议……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合上了文件。
「万哥，」炮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读的书少，这些东西，我大部分看不懂。但是，我懂一样。」
「只要是你交待下来的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把它办成。」
陈惠万站起身，走到炮叔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
「炮叔，这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冲。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足够的人，足够的资源。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当好这个情报帝国的『教父』。用你的经验、你的人脉、你的忠诚，去镇住那些我们请来的、桀骜不驯的专业人士。」
「新时代的战争，打的也是人情世故。」
炮叔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沉重的文件紧紧抱在怀里，彷佛抱着的，是整个麒麟集团的未来。
至此，战争的三条主线——文化内容、全球发行、情报支援——已经全部部署完毕。
「战争办公室」的初次会议，也接近了尾声。
两天后，麒麟影业片场。
气氛有些诡异。
片场的角落里，几个副导演和场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地瞟向不远处一间被临时征用为办公室的化妆间。
「听说了吗？辉哥要搞个什么『战略部』，正在招人呢。」
「招人？招什么人？我听说他昨天见了《信报》的那个林行止，今天又约了港大历史系的几个教授。他这是要干嘛？拍电影还是写论文啊？」
「谁知道呢。自从万哥从日本回来，整个公司都怪怪的。你看星爷，以前天天在片场跟我们打屁聊天，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听说是在写什么……《食神》的剧本？」
「哎，搞不懂，搞不懂。我们这些做小的，还是老老实实拍好手上的戏吧。」
化妆间内，烟雾缭绕。
梁家辉坐在镜子前，镜中的他，眼中有着清晰的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神情落拓，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他是徐克。
这个时代，还未拍出《新蜀山剑侠》，也未成为「徐老怪」的徐克。他空有一身天马行空的才华，却因为想法太超前，不被主流电影公司所接纳，只能靠拍些不温不火的文艺片和给电视台写稿度日。
梁家辉是通过一个老朋友的介绍，才在一个狭窄的公寓里找到了他。
第211章 最深层的精神枷锁
「辉哥，」徐克的声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沙哑，「你说了半天，又是『解构』，又是『祛魅』，又是要拍给美国人看。恕我直言，你到底想拍一部怎样的黑帮片？」
梁家辉没有直接回答，他掐灭了烟头，看着镜子里的徐克，缓缓说道：「我想拍的，不是黑帮片。」
他转过身，直视着徐克的眼睛。
「我想拍一部，关于『系统』的电影。」
「系统？」徐克愣住了。
「对。一个吃人的系统。」梁家辉的声音充满了力量，「Yakuza，不是一群有纹身、断了手指的恶棍。它是一个精密的、冰冷的、将人性彻底吞噬的商业系统。它有自己的晋升机制、淘汰法则、和一套用『荣誉』、『忠诚』包装起来的剥削逻辑。」
「我要的主角，不是一个英雄。他是一个系统里的『螺丝钉』。他努力向上爬，以为能成为系统的主人，最后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系统运转的燃料。当他失去利用价值时，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他最后的反抗，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证明，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颗可以随时替换的螺丝钉。」
徐克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梁家辉描述的，正是他一直在脑海中构想，却始终无法清晰表达出来的东西。
「这个『系统』，它不仅仅是Yakuza。」徐克的眼睛越来越亮，「它可以是任何一个庞大的、异化人性的组织。可以是一家跨国公司，一个政府机构，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需要你的想象力，阿克。」梁家辉向他伸出手，「我需要你那天马行空的镜头语言，去把这个冰冷的『系统』，视觉化地呈现出来。我需要你用最风格化的方式，去讲述这个最残酷的现实寓言。」
徐克看着梁家辉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接过这只手，意味着他将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创作之路。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也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诱惑。
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辉哥，」他紧紧握住梁家辉的手，「听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梁家辉笑了。他知道，他为「战略内容部」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一个拥有反叛精神和绝顶才华的导演。
「战略内容部」的第一枪，已经上膛。
同一时间，九龙，庙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周星星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白T恤，一条牛仔裤，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蹲在一个牛杂档的门口。
他没有理会档口老板娘热情的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
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牛杂师傅，用一把大剪刀，熟练地将牛肺、牛蒡、牛肚剪成小块，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和甜酱。
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只为买一串鱼蛋，吃得满嘴酱汁，一脸幸福。
看着那个刚下班的白领，脱下高跟鞋，赤着脚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毫无形象地嗦着一碗艇仔粥，脸上是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与满足。
这些，都是他最熟悉的画面。是他从小的记忆，也是他喜剧的源泉。
但今天，他的眼光不同了。
他在寻找。
寻找陈惠万口中那个「魔」的影子。
突然，他的目光被街角的一幕吸引了。
一家新开的连锁快餐店，灯光明亮，装修现代。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经理，正趾高气昂地对着一个在门口派发传单的阿婆大声呵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站在我们店门口！影响我们的形象！你看看你，又老又脏！」
阿婆唯唯诺诺地道歉，佝偻着身子，想要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传单。那家快餐店的玻璃门上，赫然印着一行标语：「新鲜、快捷、标准化——现代人的美食新选择」。
周星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标准化」……
他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和那个经理理论，只是默默地帮阿婆捡起了所有的传单。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家快餐店里，流水线一般制作出来的汉堡和薯条，看着食客们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味道一模一样的食物。
一个完整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那个反派，不应该只是一个厨艺不精的卑鄙小人。
他应该是一个留学归来的商业奇才。他英俊、儒雅、口才极佳。他会对着媒体，大谈特谈如何用科学的管理，解决香港的饮食卫生问题；如何用标准化的流程，为市民提供最稳定、最可靠的食物。
他会收购那些经营不善的街边小店，将它们改造成一尘不染的连锁餐厅。他会淘汰掉那些年迈的、不讲「效率」的老师傅，换上年轻的、只会操作机器的员工。
他会成为媒体的宠儿，政府的座上宾，市民眼中的「饮食界革命家」。
他，就是那个穿着西装的「魔」。
而食神的归来，不仅仅是为了夺回自己的名誉。更是为了捍卫那些街头巷尾的、充满人情味的、即将被「标准化」彻底吞噬的「镬气」。
周星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转身，消失在庙街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食神》的剧本，有了灵魂。
麒麟集团总部，一间位于「战争办公室」下一层的普通办公室。
陈惠万正在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叫林艾琳（Irene Lin），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像一把手术刀。
她是陈惠万通过猎头公司，从一家美资投行重金挖来的副总裁。
「陈先生，」林艾琳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没有多余的情感，「您让我做的尽职调查，我已经完成了。这是关于荷兰ASML公司的初步报告。」
她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推到陈惠万面前。
陈惠万没有看报告，他看着林艾琳。
「林小姐，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花费数千万美元，去投资一家名不见经传、连年亏损、甚至连原型机都还没完全搞利索的荷兰公司？」
林艾琳扶了一下眼镜，毫不怯场地与陈惠万对视。
「市场上有很多猜测。有人说，您是为了狙击在半导体领域布局的日本财团。有人说，您只是钱太多，在进行一场高风险的财务赌博。」
「但我的判断是，」她的语气不带丝毫犹豫，「您在布局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产业链上游。您赌的不是ASML这家公司本身，而是『光刻技术』这个赛道，在未来信息时代的战略价值。」
陈惠万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他打开了那份报告，快速翻阅着，「报告里提到，ASML目前面临着来自日本尼康和佳能的巨大竞争压力，并且在光源和镜头技术上，受制于人。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追加投资。但不是直接给钱。」林艾琳的语速极快，思路清晰，「我们需要利用『未来资本』在欧洲的网络，帮助ASML打通上下游产业链。具体来说，有两件事。」
「第一，推动ASML与德国蔡司公司的深度合作。蔡司在光学镜头领域的技术积累，是尼康和佳能无法比拟的。我们需要说服蔡司，让他们将最顶级的镜头技术，独家授权给ASML。这需要我们在其中进行资本层面的撮合，甚至直接入股蔡司的相关实验室。」
「第二，解决光源问题。我查到，美国一家名为Cymer的公司，正在研究准分子激光技术，这可能是下一代光刻机光源的突破方向。我建议，我们立刻在美国成立一个专门的投资小组，抢在所有人之前，成为Cymer的天使投资人。」
她停顿了一下，总结道：「简单来说，陈先生。我们不能只做一个安静的财务投资者。我们要成为一个积极的『赋能者』，用我们的资本和资源，强行将ASML扶上王座。因为它的成功，就是我们在未来半导体产业链中话语权的保证。」
陈惠万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长久地看着这个女人。
他知道，他找对了人。
这个女人，拥有和他一样的、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以及将战略落地执行的恐怖能力。
「林小姐，」陈惠万缓缓开口，「『未来资本』的CEO这个位置，你来坐。我给你无限的开火权，以及公司最高级别的安保和信息支持。」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用尽一切办法，包括但不限于收购、入股、挖角、专利布局……为麒麟集团，打造一个外人无法撼动的『技术壁垒』。」
林艾琳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那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找到了最佳战场的野心。
「我需要一个承诺，陈先生。」
「说。」
「我需要您保证，无论我动用了多大的资金，无论我的手段在华尔街看来有多么『激进』，您和麒麟集团，都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陈惠万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
「林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充满了无可匹敌的自信，「你尽管去烧钱，去收购，去颠覆。你烧掉的每一分钱，我都会用电影，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麒麟集团的印钞机，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林艾琳站起身，对着陈惠万的背影，微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