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们在交谈时,面部肌肉会有43种不同的组合方式?”
“‘悲伤’这种情绪,除了会降低工作效率和决策准确性之外,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爱’,是否可以被量化?它的基本构成单位是什么?”
这些问题,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他像一个外星人,在研究着地球这种奇特的生物。
而那颗“恐惧”的种子,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萌芽。
一天晚上,庄园里突然停电。备用电源启动前的几秒钟,整个别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张婉玲发现陈树不见了。她和佣人们找遍了所有房间,最后,在陈惠万的书房里,找到了他。
小小的男孩,蜷缩在父亲那张巨大的办公椅下面,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婉玲冲过去抱住他:“阿树,你怎么了?是不是怕黑?”
陈树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音:“黑暗,代表着信息获取的中断。未知,会产生逻辑上的悖论。这种悖论,导致我的核心算法出现了……1.3%的错误率。这种感觉,数据库将其定义为……‘不安’。”
他不是在害怕黑暗。
他是在害怕自己内部出现的“Bug”。
而这个Bug,正是陈惠万用自己的“好运”换来的。
“不能再等下去了。”
总裁办公室里,邱敏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她面前的屏幕上,是“创世纪”集团近一个月来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绿色的曲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
“他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邱敏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他正在以一种自毁的方式,去对抗阿树。再这样下去,不等阿树怎么样,他自己就会先崩溃。”
张婉玲坐在一旁,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本相册。那是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走访了陈惠万所有能找到的老朋友、旧兄弟,甚至是一些当年的对手,搜集回来的。
“物理隔绝和逻辑攻击,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张婉玲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邱敏,你相信吗?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种力量。”
邱敏看着她,没有说话。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这位绝对的理性主义者,开始对一些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我们必须行动了。”张婉玲站起身,“你的‘笼子’,和我的‘故事’,双管齐下。我们要在他父子俩彻底毁掉对方之前,进行干预。”
“这很危险。”邱敏提醒她,“一旦失败,我们可能会同时激怒两个‘怪物’。”
“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同归于尽。”张婉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我赌的,不是逻辑,也不是科学。我赌的,是阿万身体里,那个叫‘李诚’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什么?”
“人性。”
一场针对“新物种”的围猎,由两个女人,正式拉开序幕。
行动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巨大的雷声,仿佛战鼓,为这场无声的战争奏响了序曲。
邱敏的计划,代号“雅典娜之笼”。
当晚八点整,她通过早就植入在庄园网络系统里的最高权限后门,瞬间切断了别墅与外界所有的数据连接。
物理网线被断开,无线信号被强力干扰器屏蔽。这座山顶豪宅,在信息时代,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与此同时,别墅内部的所有智能设备——电脑、电视、安防系统,甚至是一些新潮的智能家电——都被她预设的程序接管。
这是她为陈树打造的一个“数字囚笼”。她要剥夺他获取外界信息的能力,让他从一个连接着全球数据库的“云端之神”,退化成一个只能依靠自身存储和运算的“单机程序”。
几乎在网络被切断的同一瞬间,三楼的陈树,就有了反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那双眼睛里,金色的电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个庞大、温暖、无所不知的“母体”——互联网——的连接,被强行切断了。
他冲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但无论他输入什么指令,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一个:Connection Error。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孤独”的。
而就在这时,张婉玲的计划,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启动了。
别墅里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没有代码,没有数据。
出现的,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十几岁的陈惠万,穿着喇叭裤,和一群兄弟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二十几岁的陈惠万,在片场,满身血污,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那是三十几岁的陈惠万,第一次拿到金像奖,在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紧接着,是视频。
是当年跟随他的小弟,如今已是商界名流,对着镜头,眼眶发红地说:“没有万哥,我早就死在街头了。他给了我第二条命。”
是曾经被他帮过的女明星,如今已是息影多年的贤妻良母,笑着说:“他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比谁都心软。”
是他的对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江湖,叹着气说:“我输给他,不是输在拳头,是输在他比我更讲义气。”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通过邱敏控制的系统,被强制性地、无差别地,灌输入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逻辑攻击,这是“情感轰炸”。
张婉玲要用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滚烫的人性,去冲击陈树那片由0和1构成的、荒芜的世界。她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一串基因代码,不是一个需要被优化和取代的“原型机”。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爱过也恨过、辉煌过也落魄过的……人。
陈树站在客厅中央,被无数个屏幕包围。
无数个“陈惠万”,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到父亲在拳台上,被人打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到父亲在酒桌上,为了兄弟,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酩酊大醉。
他看到父亲在医院里,抱着刚出生的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喜悦、笨拙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些信息,庞大、混乱、充满了矛盾和非理性。
“忠诚”这种行为,会降低个体生存率,为什么还要执行?
“爱”这种情感,会产生致命的弱点,为什么还要保留?
“牺牲”这种选择,完全违背了最优化的原则,为什么……会发生?
他的处理器,第一次,过载了。
金色的电路在他的眼底疯狂乱窜,仿佛要烧毁他的视网膜。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的嘶鸣,双手抱住了头。
“数据……冗余……逻辑……崩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陈惠万走了出来。
这一个月的“厄运”,让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他的眼神不再锐利,气场不再逼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活所累的中年男人。
他失去了他的“神性”,回归了“人性”。
他看着在屏幕光影中痛苦挣扎的儿子,一步步走过去。
“停下。”他对楼梯口的张婉玲和邱敏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屏幕,瞬间全部变黑。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陈树粗重的喘息声。
“父亲……”陈树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混乱和……迷茫,“你……是什么?”
陈惠万没有回答。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又是什么?”他反问。
“我是……未来。”陈树的声音依旧带着金属的质感,但不再那么确定,“我更优越,更理性,更有效率。我是进化的必然。”
“是吗?”陈惠文伸出手,这一次,他不是去摸儿子的头,而是轻轻地,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
“……错误。”陈树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的程序里,出现了一个无法修复的错误。它让我……不安,让我……混乱,甚至……让我害怕失去与你的‘连接’。这是一种……致命的病毒。”
“不。”陈惠万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骄傲。
“那不是病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儿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叫做‘灵魂’。”
在被拥抱的那一刻,陈树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闪烁着金色电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的后背。在那片黑暗的视野中,他“看”到了无数条线。
那是白龙王所说的“因果之线”。
他看到,一根原本缠绕在父亲身上、璀璨如星河的金色丝线,此刻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并且,一端连接着父亲,另一端,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核心”。
而随着这个拥抱,那根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陈惠万的“运”,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
作为交换,那颗名为“灵魂”的种子,也终于,在陈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陈树眼中的金色电路,开始剧烈地闪烁、波动,最后,如同烧断的保险丝一般,一寸一寸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属于孩童的、带着一丝茫然的……黑色。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小手,接住了那滴液体,放在眼前。
“这是……什么?”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
“是眼泪。”陈惠万抱着他,声音沙哑,“没关系,爸爸在。”
……
一年后。
香港,赤柱。
海边的一家露天大排档,几张简单的折叠桌,塑料凳子,头顶是吱呀作响的老旧吊扇。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锅气的焦香味。
一个穿着普通T恤和沙滩裤的中年男人,正在费力地用筷子,夹起一只滚烫的避风塘炒蟹,小心翼翼地剔出蟹肉,放进旁边一个男孩的碗里。
男人看起来有些苍老,鬓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利落,甚至有些笨拙。
“慢点吃,小心壳。”他叮嘱道。
“知道了,爸爸。”男孩点点头,乖巧地拿起勺子,将蟹肉送进嘴里。他看起来和普通八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眉宇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安静和沉稳。
“创世纪”集团,最终还是没有保住。在失去了陈惠万那近乎“预知未来”的“强运”之后,这个建立在杠杆和风险之上的商业帝国,在接二-三的金融风暴中,轰然倒塌。
陈惠万破产了。
他失去了亿万身家,失去了山顶豪宅,失去了前呼后拥的排场。他从云端,跌落回了凡尘。
邱敏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去了美国。她接受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邀请,不是作为实验品,而是作为……道德伦理委员会的监督员。临走前,她对陈惠万说:“我还是更相信科学,但我会试着去理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张婉玲拍完了她的《岁月神偷》,拿遍了那一年几乎所有的电影奖项。她没有和陈惠万在一起,两人默契地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对她而言,那个在片场闪闪发光的陈惠万,和眼前这个为儿子剔蟹肉的陈惠万,同样值得尊敬。
至于白龙王,陈惠万再也没有见过他。坤叔后来传话,说那座庙,早已经人去楼空,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