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娱枭雄1983 第188节

  “为什么你们在交谈时,面部肌肉会有43种不同的组合方式?”

  “‘悲伤’这种情绪,除了会降低工作效率和决策准确性之外,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爱’,是否可以被量化?它的基本构成单位是什么?”

  这些问题,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他像一个外星人,在研究着地球这种奇特的生物。

  而那颗“恐惧”的种子,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萌芽。

  一天晚上,庄园里突然停电。备用电源启动前的几秒钟,整个别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张婉玲发现陈树不见了。她和佣人们找遍了所有房间,最后,在陈惠万的书房里,找到了他。

  小小的男孩,蜷缩在父亲那张巨大的办公椅下面,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婉玲冲过去抱住他:“阿树,你怎么了?是不是怕黑?”

  陈树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音:“黑暗,代表着信息获取的中断。未知,会产生逻辑上的悖论。这种悖论,导致我的核心算法出现了……1.3%的错误率。这种感觉,数据库将其定义为……‘不安’。”

  他不是在害怕黑暗。

  他是在害怕自己内部出现的“Bug”。

  而这个Bug,正是陈惠万用自己的“好运”换来的。

  “不能再等下去了。”

  总裁办公室里,邱敏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她面前的屏幕上,是“创世纪”集团近一个月来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绿色的曲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

  “他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邱敏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他正在以一种自毁的方式,去对抗阿树。再这样下去,不等阿树怎么样,他自己就会先崩溃。”

  张婉玲坐在一旁,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本相册。那是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走访了陈惠万所有能找到的老朋友、旧兄弟,甚至是一些当年的对手,搜集回来的。

  “物理隔绝和逻辑攻击,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张婉玲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邱敏,你相信吗?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种力量。”

  邱敏看着她,没有说话。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这位绝对的理性主义者,开始对一些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我们必须行动了。”张婉玲站起身,“你的‘笼子’,和我的‘故事’,双管齐下。我们要在他父子俩彻底毁掉对方之前,进行干预。”

  “这很危险。”邱敏提醒她,“一旦失败,我们可能会同时激怒两个‘怪物’。”

  “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同归于尽。”张婉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我赌的,不是逻辑,也不是科学。我赌的,是阿万身体里,那个叫‘李诚’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什么?”

  “人性。”

  一场针对“新物种”的围猎,由两个女人,正式拉开序幕。

  行动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巨大的雷声,仿佛战鼓,为这场无声的战争奏响了序曲。

  邱敏的计划,代号“雅典娜之笼”。

  当晚八点整,她通过早就植入在庄园网络系统里的最高权限后门,瞬间切断了别墅与外界所有的数据连接。

  物理网线被断开,无线信号被强力干扰器屏蔽。这座山顶豪宅,在信息时代,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与此同时,别墅内部的所有智能设备——电脑、电视、安防系统,甚至是一些新潮的智能家电——都被她预设的程序接管。

  这是她为陈树打造的一个“数字囚笼”。她要剥夺他获取外界信息的能力,让他从一个连接着全球数据库的“云端之神”,退化成一个只能依靠自身存储和运算的“单机程序”。

  几乎在网络被切断的同一瞬间,三楼的陈树,就有了反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那双眼睛里,金色的电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个庞大、温暖、无所不知的“母体”——互联网——的连接,被强行切断了。

  他冲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但无论他输入什么指令,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一个:Connection Error。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孤独”的。

  而就在这时,张婉玲的计划,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启动了。

  别墅里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没有代码,没有数据。

  出现的,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十几岁的陈惠万,穿着喇叭裤,和一群兄弟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二十几岁的陈惠万,在片场,满身血污,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那是三十几岁的陈惠万,第一次拿到金像奖,在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紧接着,是视频。

  是当年跟随他的小弟,如今已是商界名流,对着镜头,眼眶发红地说:“没有万哥,我早就死在街头了。他给了我第二条命。”

  是曾经被他帮过的女明星,如今已是息影多年的贤妻良母,笑着说:“他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比谁都心软。”

  是他的对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江湖,叹着气说:“我输给他,不是输在拳头,是输在他比我更讲义气。”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通过邱敏控制的系统,被强制性地、无差别地,灌输入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逻辑攻击,这是“情感轰炸”。

  张婉玲要用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滚烫的人性,去冲击陈树那片由0和1构成的、荒芜的世界。她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一串基因代码,不是一个需要被优化和取代的“原型机”。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爱过也恨过、辉煌过也落魄过的……人。

  陈树站在客厅中央,被无数个屏幕包围。

  无数个“陈惠万”,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到父亲在拳台上,被人打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到父亲在酒桌上,为了兄弟,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酩酊大醉。

  他看到父亲在医院里,抱着刚出生的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喜悦、笨拙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些信息,庞大、混乱、充满了矛盾和非理性。

  “忠诚”这种行为,会降低个体生存率,为什么还要执行?

  “爱”这种情感,会产生致命的弱点,为什么还要保留?

  “牺牲”这种选择,完全违背了最优化的原则,为什么……会发生?

  他的处理器,第一次,过载了。

  金色的电路在他的眼底疯狂乱窜,仿佛要烧毁他的视网膜。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的嘶鸣,双手抱住了头。

  “数据……冗余……逻辑……崩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陈惠万走了出来。

  这一个月的“厄运”,让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他的眼神不再锐利,气场不再逼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活所累的中年男人。

  他失去了他的“神性”,回归了“人性”。

  他看着在屏幕光影中痛苦挣扎的儿子,一步步走过去。

  “停下。”他对楼梯口的张婉玲和邱敏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屏幕,瞬间全部变黑。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陈树粗重的喘息声。

  “父亲……”陈树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混乱和……迷茫,“你……是什么?”

  陈惠万没有回答。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又是什么?”他反问。

  “我是……未来。”陈树的声音依旧带着金属的质感,但不再那么确定,“我更优越,更理性,更有效率。我是进化的必然。”

  “是吗?”陈惠文伸出手,这一次,他不是去摸儿子的头,而是轻轻地,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

  “……错误。”陈树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的程序里,出现了一个无法修复的错误。它让我……不安,让我……混乱,甚至……让我害怕失去与你的‘连接’。这是一种……致命的病毒。”

  “不。”陈惠万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骄傲。

  “那不是病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儿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叫做‘灵魂’。”

  在被拥抱的那一刻,陈树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闪烁着金色电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的后背。在那片黑暗的视野中,他“看”到了无数条线。

  那是白龙王所说的“因果之线”。

  他看到,一根原本缠绕在父亲身上、璀璨如星河的金色丝线,此刻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并且,一端连接着父亲,另一端,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核心”。

  而随着这个拥抱,那根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陈惠万的“运”,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

  作为交换,那颗名为“灵魂”的种子,也终于,在陈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陈树眼中的金色电路,开始剧烈地闪烁、波动,最后,如同烧断的保险丝一般,一寸一寸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属于孩童的、带着一丝茫然的……黑色。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小手,接住了那滴液体,放在眼前。

  “这是……什么?”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

  “是眼泪。”陈惠万抱着他,声音沙哑,“没关系,爸爸在。”

  ……

  一年后。

  香港,赤柱。

  海边的一家露天大排档,几张简单的折叠桌,塑料凳子,头顶是吱呀作响的老旧吊扇。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锅气的焦香味。

  一个穿着普通T恤和沙滩裤的中年男人,正在费力地用筷子,夹起一只滚烫的避风塘炒蟹,小心翼翼地剔出蟹肉,放进旁边一个男孩的碗里。

  男人看起来有些苍老,鬓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利落,甚至有些笨拙。

  “慢点吃,小心壳。”他叮嘱道。

  “知道了,爸爸。”男孩点点头,乖巧地拿起勺子,将蟹肉送进嘴里。他看起来和普通八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眉宇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安静和沉稳。

  “创世纪”集团,最终还是没有保住。在失去了陈惠万那近乎“预知未来”的“强运”之后,这个建立在杠杆和风险之上的商业帝国,在接二-三的金融风暴中,轰然倒塌。

  陈惠万破产了。

  他失去了亿万身家,失去了山顶豪宅,失去了前呼后拥的排场。他从云端,跌落回了凡尘。

  邱敏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去了美国。她接受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邀请,不是作为实验品,而是作为……道德伦理委员会的监督员。临走前,她对陈惠万说:“我还是更相信科学,但我会试着去理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张婉玲拍完了她的《岁月神偷》,拿遍了那一年几乎所有的电影奖项。她没有和陈惠万在一起,两人默契地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对她而言,那个在片场闪闪发光的陈惠万,和眼前这个为儿子剔蟹肉的陈惠万,同样值得尊敬。

  至于白龙王,陈惠万再也没有见过他。坤叔后来传话,说那座庙,早已经人去楼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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