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他的态度和语气，苏杰瑞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点了点头，等着那个“但是”。
果然。
远处吧台传来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吉甘话锋一转：
“但是……”
他笑了一下，语气当中有点自嘲的意思：
“你应该也知道，我跟已经成为导演的皮尔不太一样，我的职业生涯现在处在一个……怎么说呢，不上不下的位置，卡在缝里的那种。”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杰瑞。你现在的热度比我高得多，可以有很多的选择，而我需要更加谨慎。”
“我的经纪人阿黛拉，她已经跟了我十几年，从我还是个芝加哥小剧场的无名演员，就开始跟着我了。她提醒我，这档节目是全新的模式，没有成功案例可以参考，而且主要投放平台是YouTube和TikTok等等，跟传统电视台不太一样。”
“不是说这些平台不好，你和野兽先生已经证明了它们的力量。但对我的职业生涯来说，如果参与一个……嗯，没那么成功的项目，可能会让那些本来就犹豫的导演，更觉得我是个‘过气网红’，不愿意找我……”
面对这番长篇大论，苏杰瑞敏锐抓住了重点，已经听懂了。
吉甘似乎也挺感兴趣，只不过正处于一个职业尴尬期，怕会翻车而已。
一位已经显得有点过气的喜剧演员，好不容易靠《基和皮尔》的余温，还能接到一些配音和电影配角的工作，这在好莱坞其实算非常幸运了。
如果吉甘再参与一档数据不太好看的网络节目，确实可能把最后那点“逼格”也搭进去。
苏杰瑞试探着问道：
“我理解你的难处，涉及到合作，小心谨慎是对的。就比如我和野兽先生那边，也接触一段时间了，直到现在还没得出一个准确的结果……所以你是没办法主持这档节目了？”
吉甘摇着头，目光里带着点歉意，说：
“主持没问题，但经纪人建议我按录制的集数收费。我自己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更加希望能够投资合作，占据一点股份。”
“这就是我感到纠结的原因，我就像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稳妥的打工，右边是风险投资，我怕选错路直接掉坑里。那些导演们喜欢更容易掌控的演员，而且因为《杰瑞·苏的河狸牧场》……”
“你当时绕开好莱坞，直接和YouTube合作的事，有些人觉得你对好莱坞的传统模式，造成了一定的冲击。站在YouTube的阵营，会影响到我其他的事业，假如只是被你雇佣成为主持人，这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
苏杰瑞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回旋镖给扎中了。
不过像YouTube、奈飞这样的流媒体平台，在好莱坞这边确实就像“恶霸”一样，摧毁了不少中小型公司，也导致许多人失去工作和收入。
他跟YouTube合作，前段时间又被无数媒体推波助澜，确实容易被许多人视为“恶霸的帮凶”。
但话又说回来了……凭什么好莱坞的公司，就一定应该继续垄断市场，让一帮既得利益者们躺着挣钱？
苏杰瑞对此很不以为意，短暂考虑了一下，问道：
“这样也很不错，而且万一节目成功了，我可以答应给你一笔净利润分红。目前我和之前《荒野独居》的肖恩导演合作，也会支付给他5%的净利润分红。”
吉甘听完，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长松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夸张地用手捂着胸口说：
“那真是太棒了……我们可以先签一个短期的试播合同，比如5集或者10集，我给你一个最低的片酬报价，以嘉宾主持的身份参与。”
“如果节目效果好，数据爆炸，到时我们再谈长期合作，最好先把每集的片酬、净利润分成比例这些商量好。”
“如果效果……不那么理想，那我们就当是一次愉快的合作，谁也不欠谁的。你损失几集的制作费，我损失一点时间，大家体面收场……”
只不过见了几次而已，互相在商言商，暂时谈不上关系多么要好。
苏杰瑞开门见山，又问道：
“试播集和正式合作的片酬……怎么计算？至于净利润分成，我想我可以给你10%，毕竟你的人气也是节目成功的关键。”
西奥多坐在一旁听着，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忙于记录重点，并不觉得10%这个比例有什么问题。
主要是吉甘在网络上的热度非常高，本身就自带数百万的YouTube粉丝，尽管核心粉丝群体没有那么活跃，规模也不算小了，因为性格以及《基和皮尔》，观众缘还十分不错。
而且需要让吉甘跟节目深度捆绑，才能留住这位主持人，让新节目长久持续下去，这就免不了要用利润分成，让彼此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杰瑞开出来的条件，确实诚意十足。
10%的净利润分成，对于一档还没有开拍的新节目来说，已经是个相当有吸引力的数字了。
尤其是对于吉甘这种，处于不上不下尴尬位置的演员。
“10%……”
吉甘忍不住笑了，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老油条的模样：
“杰瑞，你知道吗？在好莱坞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在对方刚报价的时候就点头。”
苏杰瑞也笑着说：
“这确实不是我的最终报价。”
“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成绩，比如收益达到了多少，就再给你一笔奖金。”
“初期组建团队、搭建室内影棚、租用场地、支付你的片酬等等，开支肯定不会少。团队里的其他人也要分享一些收益，这已经是个非常有诚意的数字了……”
吉甘继续笑道：
“杰瑞，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假如找别人主持这档节目，你甚至有可能不需要支付任何收益分红，谢谢你如此信任我的能力！同时感谢你没有被好莱坞的资本家附体，还保留着人类的良知！”
“行，既然你都这么爽快了，我也不跟你绕圈子。单集片酬……我之前的心理价位是50000美元一集，现在可以降到35000美元，试播集可以打个折，20000美元一集好了。”
“如果节目拍摄的期数足够多，我的片酬可以再打一个折，毕竟我也想有个稳定的养老项目……”
记录下这些数字，西奥多在旁边飞快地心算。
35000美元一集，如果节目像很多脱口秀那样，只在YouTube上播放，按每周一集的频率，一年就是182万美元。
加上10%的净利润分成……对于一位YouTube节目的主持人来说，这价格不算低，但考虑到吉甘的咖位和节目预期的影响力，也绝对不算太离谱。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酒。
苏杰瑞端起酒杯，品尝了一口长岛冰茶，看向吉甘说：
“35000美元一集没问题，试播集的价格也没有问题。”
“我们可以一次性签10集试播，初期先不搭建专业的室内影棚，等播放两三集看看效果再做决定，免得投资全都打了水漂。”
“但我也有个条件……我需要你像拍摄《基和皮尔》那样，用心去做好主持人，最好能让节目的精彩片段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传播，让人看完惊呼‘卧槽！这集绝了！’，然后疯狂转发……”
两人继续沟通，谈话的节奏越来越顺畅。
关于节目在哪里投放的问题，苏杰瑞需要看看效果再做决定。
考虑到每一期节目应该不会太长，似乎更适合YouTube，但也不排除有视频网站或者传统电视台会喜欢，愿意给个高价。
而在YouTube上投放，同样也分为几种方式。
比如让观众免费观看，靠播放次数来赚广告费，又或者是单独开设一个节目频道，吸引观众们付费成为频道会员。
这些问题都需要考虑，也需要走一步看一步。
当吉甘得知也许只拍一些10分钟左右的视频，还主动提出可以降低片酬，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工作量会大大降低。
初步沟通好的是，节目的整体构思由苏杰瑞把控，另外还要组建一支拍摄和管理团队，吉甘则需承担主持人全部任务，并且帮忙宣传引流。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过后。
吉甘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第一期的人选，你有目标了吗？”
苏杰瑞看了西奥多一眼。
西奥多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解锁后点了几下，递给吉甘：
“自从决定制作这档节目，我就一直在留心收集这方面的有趣素材，这些是我初步筛选的一些评论案例。”
“从杰瑞的社交媒体评论区、野兽先生的评论区、还有其他网红和几个热门论坛上找到的，感觉都比较有意思。”
“我觉得这个节目不需要完全搞笑，有时候气氛也可以尖锐、严肃一点，将来说不定还可以邀请一些名人……”
吉甘接过平板，低头看起来。
才看了几秒，他的眉毛就挑了起来，随即嘴角抽搐，
——“那位看起来美味可口的亚裔小点心，钻木取火的画面你们看见了吗？我最喜欢这个速度了，可是他偏偏停下来了，可恶……”
——“@莉莉安·本森。姐妹，你男人用起来，真的和视频上一样充满力量、野性吗？见鬼，你可真幸福，不像我……”
吉甘抬起头，表情古怪：“钻木取火的这条评论，居然有24万点赞，哇哦……”
苏杰瑞端起酒杯掩饰尴尬：“……她们很无聊。”
还有一条评论则来自于迪克，就是跟苏杰瑞打赌的那位。
对方发了不少对芙洛拉好运基金冷嘲热讽的视频，嘲笑苏杰瑞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投资界门外汉。
现在迪克不仅被打脸，而且恐怕早就慌了。
因为近一段时间，其他上市公司的股价大多下跌，疫苗和医疗领域的上市公司却大涨，自从推出以来，芙洛拉好运基金的涨幅已经迅速超过25%。
吉甘看了会儿，也打开自己的TikTok账户，找了找之后，将屏幕递到苏杰瑞面前。
某条他的日常Vlog下面，有人评论道——
“吉甘是不是退圈了？好久没看到他的消息，上次看《精灵旅社》的配音表才发现有他，不说根本听不出来。唉，当年《基和皮尔》多火啊，现在怎么混成这样……”
吉甘指了指这条评论，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第1期可以先把这个家伙找来，我要现场跟他单挑！”
“什么叫混成这样子？我有豪华公寓，也有马里布海滩的海景度假房，我这是低调，不是退圈！”
“都怪皮尔，他导演的电影票房大卖，并且还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提名，这让我和他相比，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显得我像是个只会搞笑的废物……”
“……”
苏杰瑞组织语言，安慰说：
“好，我们可以试着联络一下。”
“也不一定就是在黑你，可能只是感慨几句，希望你能重出江湖，再火一把。”
“如果他没有恶意，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吉甘听完，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卡在喉咙里。
苏杰瑞接着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这个节目的核心，不应该是去抓住那些恶评的人，然后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要不然，我们的节目本身，也会变成一种网络暴力，同时也不够有趣。所以我才希望找你主持，尽量让节目变得更加吸引人。”
“到时候现场录制，一些人可能会道歉，也有人会坚持自己的观点，或许还会发现屏幕那头的人，其实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这才是节目真正的魅力……”
吉甘听完，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其实这些年，我挺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每次看到有人说‘吉甘过气了’、‘吉甘不行了’、‘吉甘只能给动画片配音了’，我都会难受好几天。”
“但我从来没想过，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想？或许他们当年都是我的忠实粉丝，觉得以我当初的成就，不应该混成现在这样，所以对我感到失望了吧……”
吉甘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看向苏杰瑞，语气羡慕地说道：
“每次去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我都会尽量让自己显得有趣，独自一人的时候却经常感到迷茫。等到明年我就50岁了，不像你，实在太年轻了，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