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梁先生的声音，语气显得十分着急，问道：
“董大师，很抱歉打扰到你了，但我这边有点急事需要找你。情况是这样的，苏杰瑞……也就是正在跟大英博物馆谈交换文物的那位华裔网红，要求我们提供书面保证，确保那把剑回去以后不会被没收，您觉得呢？”
董老先生想都没想，果断道：
“只要那把剑的来路比较正规，这种合理要求当然没有问题！除了那把剑之外，楚简、《永乐大典》这些东西也十分重要！我们这一行的共识就是，以后要想让更多文物回流，必须先跟海外的那些收藏家们建立起信任！”
“这种级别的文物，能够被送回国就已经算是胜利，千万不能把人给吓跑了，不然将来谁还敢让其他文物回家？”
“而且……就算给了书面保证，只要那把剑就是真的，他想卖都卖不出去，除了我们谁敢接这种烫手山芋？对了……梁先生，图片上的东西，具体是怎么流出来的？”
梁先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在电话那头笑着回答说：
“根据苏杰瑞告诉我的说法，卖家是大英博物馆停车场干了几十年的老保安，趁乱顺走的。1899年入库，而他只花了5.5万英镑，用这个价格就买下了剑，还有一件紫色的茶盏。”
董老先生紧皱眉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1899年……那时候还是晚清，大量文物外流，这件东西要是当时被卖到英国的，说不定还能查一查源头。这么重要的东西，多少也能留下只言片语吧，我落地之后就让人翻一翻档案。”
卫星电话那头，梁先生再次问道：
“董大师，那您觉得这会不会是个局？有人故意做了一把假剑，编了这套铭文，然后通过大英博物馆那位老保安放出来，让苏杰瑞捡漏，再通过我们的手带回国内……”
董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眉心，组织完语言解释说：
“假如这把剑都是用陨铁制作而成，按照每克几十美元的售价，单是材料费就价值几十万美元。”
“另外还需要懂秦代的锻造技术、秦篆的写法、刀法等等，每一样都不能出错，何况还有个伪造难度更大的剑匣。”
“这一套操作算下来，成本至少要有几百万美元。而且我们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承认它，一定会反复鉴定、仔细推敲，风险这么大，然后就为了赚5.5万英镑？并且还是买一送一？”
电话那头，梁先生想到了苏杰瑞的网红身份，再加上一连串的“好运”，难免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导自演。
然而无论是太平洋号沉船、加拿大的金库保险箱，还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铅皮，伪造难度都实在是太大了。
牵扯到的人力、物力还有资源，两三亿美元的成本都不一定搞得定，根本不符合常理。
另外。
圣保罗大教堂翻新的事情，梁先生一直都知道，甚至不止一次从它附近路过。
去年年底就开始拆除铅皮了，根据初步的调查结果来看，苏杰瑞当时还在加拿大的大奴湖岸啃树皮呢，有《荒野独居》节目的视频为证。
西方的文物产业链疯狂造假，早已经是共识，连很多欧美富豪自己都不买账，每年的拍卖成交额简直可怜，因为大家都不敢信了。
有些造假，只是把单件文物埋进土里，然后配上小铲子和一位老教授，成本低，风险小。
反观苏杰瑞这边，因为老铅皮的事情，皇家学会、王室、大英博物馆、圣保罗大教堂背后的教会都被卷了进去，闹得满城风雨，绝对不是一位网红能够办成的。
他要有这本事，还当什么网红？直接去拍《碟中谍》不好吗？
梁先生仔细复盘了一下，甚至还往老詹姆斯这位世袭男爵身上怀疑过，很快便得出了一个“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的结论，被迫只能往另一个方向考虑
——苏杰瑞真的鸿运当头、好运连连，老天爷追着喂饭那种“天命之子”。
因此，他又在电话里，哭笑不得地对董老先生说了句：
“确实，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局，反而像是天意。”
“那你们还是尽快鉴定一下吧，让各家机构的专家都参与进来。”
“万一苏杰瑞在网上发布了视频，导致大家最终空欢喜，影响不太好……”
董老先生他们收到了消息，华夏的有关方面，同样也接到了紧急通知。
燕京时间已经是大晚上，不少老专家、老学者被聚集起来，连同很多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一起，签完保密协议之后，开始初步的研究论证。
别问为什么这么着急，问就是秦始皇的面子太大。
没有哪位相关专家能够忍受这样的诱惑，就算是半夜2点也要爬起来，而且还是“你敢不让我来，我就敢跟你急”的那种。
晚上11点多钟。
燕京，文物管理部门的一间会议室当中，依然还灯火通明。
总共十几位老专家，大多数都已经白发苍苍了，此刻正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
除了他们之外，周围还有很多年轻的史学家、考古学家、文物鉴定专家、高校教授、以及博物馆资深专家，看起来显得十分热闹。
就在他们的面前。
电视屏幕上，刚播放完从伦敦传回来的视频和图片，画面定格在一张剑匣的特写上面。
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突然，有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周姓老专家，突然放下茶杯开口了，他是燕京博物院专门研究先秦漆器的泰斗级人物。
周老今年73岁，换成平时早就应该洗洗睡觉了，这会儿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率先说道：
“这个剑匣上的图案纹路，实在是让我越看越眼熟！你们谁找张当初的地图比较一下，好像就是秦国大一统之后的疆域图！凸出来的这一块地方，不就是齐国吗？”
“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的那批漆器，纹饰和剑匣上的很接近，侧面云纹涵盖了三种‘弧边涡卷’、还有一种‘内旋涡卷’，其他的我也没见过。鸟兽纹、几何纹、蟠螭纹这些都有，规格很高。”
“再看剑匣底部的纹饰，这个位置一般不引人注意，但恰恰是最难伪造的地方，因为不重要，造假者往往会忽略。剑匣底部同样有纹饰，这种‘底部也要满饰’的习惯，明显是秦代高级漆器的特征之一，普通器物底部素面，重要礼器才会通体装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有人小声说：
“这要是假的，造假的人要多懂行啊，连我都不清楚这些小细节……”
许多秦代纹饰的发现，都来自于最近几十年。
而剑匣疑似1899年就进入了大英博物馆的仓库，当年想要造假，连参考资料都不太可能找到。
“我再补充一点。”
另一位专攻青铜器的赵教授，忍不住插嘴说道：
“看剑身上的花纹，放大之后能看见‘维德曼交纹’，这是陨铁特有的结构。并且还不能过度加热，要不然花纹就被破坏掉了……难道它的整体造型，是用一块长条形的陨铁慢慢磨出来的！？”
“铁镍合金在太空中经历数百万年缓慢冷却，形成规则的交角图案，地球上任何冶炼技术都无法完全复制。”
“目前全世界已知保留清晰维德曼交纹的陨铁文物，不超过10件，但那些都是小件。像这样长达90多厘米的完整剑身，如果真的是陨铁整体锻造，那就太惊人了……”
秦史专家欧阳先生也开口，声音缓慢又沙哑：
“‘秦王政二十六年，并吞八荒，以此剑告天’……秦王政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221年。”
“这一年六国刚刚灭亡，天下初定，到了年底秦始皇才开始自称皇帝。”
“落款用‘秦王政’而不是‘始皇帝’，反而比较符合时间逻辑。这把剑如果铸造于统一当年，在公元前221年告天之前，皇帝的名号可能还没有正式确立，从‘秦王政’到‘始皇帝’，这把剑见证了华夏历史上最关键的几个月……”
欧阳先生的目光越来越亮，接着又说：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收藏的‘三年相邦吕不韦戈’，上面刻着‘三年相邦吕不韦造，寺工詟，丞义，工窎’，大家对比一下，格式是不是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剑身上有‘诏事’两个字，说明这把剑的铸造，是奉了秦始皇本人的诏令。”
“皇帝下诏，丞相主造，国尉同署，李斯监造，这个规格，在当年的秦朝已经高到不能再高了。也许是通过这把剑和其他祭天礼器，来向上天确立自己的皇帝地位，说不定传国玉玺……当初就放在这把‘帝剑’的旁边。”
“极……极道帝兵？”
某位中年人，在角落里小声嘀咕，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感觉串台了。
会议室里，讨论声非常激烈！
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精通秦史、秦代文物的专家教授们，感觉苦练几十年武功，终于等到华山论剑！
恍惚间有种预感，自己毕生所学，可能就是为了用在这一刻！
负责主持会议的张先生，双眼炯炯有神，听他们讨论了三四十分钟，才开口问了句：
“有没有谁发现伪造的痕迹？传国玉玺没了，和氏璧没了，秦始皇陵至今还没有打开，这把剑……为什么会出现在外面？早年有人成功进入过秦始皇陵？”
“……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迹象。”
有位白胡子老头，推了推眼镜，开口道：
“既然这把剑可能是礼器，也许被放在了别的地方，当年没有一起葬入帝陵。比如泰山、比如咸阳宫遗址附近，都有可能用来存放这把剑，想要寻找关于它的记录还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是把东西送回来！”
主持会议的张先生闻言，目光扫过全场，点头说：
“明白了，也就是还没有找到明显的漏洞对吧？没看出假，那就按真的先激动着，明天大家估计会特别忙，还是早点先休息吧……”
……
苏杰瑞这边。
获得了口头上的保证之后，他已经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先让使馆的人把剑和剑匣一起，暂时存放在使馆内，那里有保险库、有专业的安保人员，再加上还享受外交豁免权，比放在老詹姆斯的金库里更安全。
送走了客人之后，老詹姆斯才酸酸地问道：“买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
莉莉安挽着外公的胳膊，安慰说：
“只是有可能而已，2000多年前的古董了，也许被鉴定为真品的概率，仅仅才5%、10%？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很可能连1%都不到，所以才没有耽误你的正事。”
苏杰瑞也摊了摊手，说道：
“我还以为只是一件工艺品，觉得比较有趣而已，谁知道它可能是真的？”
老詹姆斯斜了他一眼，失笑说着：
“以我的经验来看，能够让你觉得有趣的东西……似乎都不普通，多么让人羡慕的运气。”
“好了，现在方便聊另一件正事了。我这边打探到了一些情况，来自于英格兰艺术委员会、英国文化媒体与体育部内部的消息。”
“今天很多国家都在尝试追讨自己的文物，这两个机构为了尽快平息影响，已经初步和大英博物馆达成默契，清单上面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可以给你……”
关于镇国神剑的真假还没有定论，苏杰瑞暂时也说不好，因为缺少各种参考数据，只知道它是由陨石打造。
而剑匣的成分，倒是跟出土的那些秦朝青铜器很相似，主要成分以铜、锡、铅为主，还含有铁、砷、锑等微量元素，能够增加耐腐蚀性，导致成色看起来比较新，缺少那种锈迹斑斑的感觉。
能不能靠这把剑原地退休，暂时还不一定，但是那些老铅皮已经被鉴定为“英国国宝”，真的能给他换来很多宝贝。
因此，苏杰瑞听完相当惊喜，赶紧追问道：“大部分！？”
老詹姆斯笑着点头：
“你应该感谢我，幸好我当时又帮你增加了几件东西。不过，我写的汝窑、佛塔，还有你写的明代鱼纹罐，都不包括在交换名单之内。”
莉莉安有种痛失几千万美元的感觉，皱眉问道：“为什么？价值太高了？”
老詹姆斯解释道：
“因为这三件东西，严格来说不算大英博物馆自己的资产。他们属于大维德基金会，也就是拥有那对元代象耳瓶的机构，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当年大英博物馆和那个基金会有协议，这三件东西是长期借展，所有权不在博物馆手里。”
“放心，杰瑞，我上午又帮你争取了一下，在名单里加了点别的东西。实际上你这次占便宜了，大英博物馆有不能归还文物的明文规定，而他们又正在面临媒体和网络上的压力。”
“像圆明园铜水管、三星堆黄金面具残件、楚墓竹简、昭陵六骏碎块这些东西，实际上是借助跟你的交易还给华夏。它们这次被曝光出去了，已经无法再继续隐藏，反而会给大英博物馆带来麻烦，而作为交易的一部分，我们不能对外透露在仓库里的其他发现……”
认真听完，莉莉安笑着问道：
“等于是保密协议吧，拿这些东西堵住我们的嘴？挺过分的，但是我喜欢！”
聊起这件事情，老詹姆斯突然激动了起来，用力握拳，说道：
“我中午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我的年纪比你们两个都大，最多再活50年、60年就要回归上帝的怀抱了。”
“在我临死之前可以再留下一本自传，揭露这次在大英博物馆仓库里的见闻！到时，华夏、英国和美国的媒体都会热情讨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