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
马歇尔走过街角,忽然停下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丝质围巾,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单纯地在看街景。
一眼看去,就是个典型的雾都上层绅士,那种在俱乐部里喝着威士忌谈论赛马和政局的老派人物。
但马歇尔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种气息,太熟悉了。
像森林深处的风,像老橡树的脉搏,像清晨的露水落在苔藓上的轻响。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
那个男人也看了过来。
他微微眯起眼,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穿过马路,步伐从容,仿佛这条繁忙的街道只是他家的走廊。
走到马歇尔面前,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午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那种老派伦敦人特有的优雅腔调,“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在街对面观察您有一会儿了。”
马歇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马歇尔手边,那里有一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纤细,瘦弱,但在十一月的寒风里依然绿着。
“您刚才经过时,它晃了一下。”男人轻声说,“不是风吹的。是回应。”
马歇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男人收回目光,看着马歇尔,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我姓卡特,埃德蒙·卡特。”他说,“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脸,陪一个老头子喝杯咖啡?”
马歇尔看着他,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和那盆绿萝一样,和里士满公园的老橡树一样,和此刻脚下那株野草一样。
那是同类的气息。
马歇尔听见自己说:“好。”
卡特先生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他们家的咖啡一般,但环境安静,适合聊天。”
两人并肩往前走,两人走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脸很小,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
卡特先生推开门,侧身让马歇尔先进。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各自坐着看书或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卡特先生领着马歇尔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容落座。
侍者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姑娘,微笑着问他们要点什么。
“两杯美式。”卡特先生说,“这位先生的是我请。”
侍者点头离开。
“这家店的主人,和我们是同类。”他轻声说,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马歇尔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擦拭杯子,动作缓慢而专注。他看过去时,老人恰好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马歇尔坐在那里,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对面这个优雅的绅士,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确实和他一样,绝对也是一位德鲁伊。
卡特先生也在打量他,目光温和,没有让人不适的审视感。
“您觉醒多久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马歇尔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最近刚靠着家族留下来的东西,和我自己的努力琢磨出来一点东西。”
卡特先生点点头,若有所思:“很不错!您有传承?”
马歇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祖父留下了一些羊皮书。”
“方便透露您的姓氏吗?”
“马歇尔。”
卡特先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的祖父是康沃尔郡的马歇尔家族?”
马歇尔愣住了:“您知道?”
侍者端来咖啡,轻轻放下,然后离开。
卡特先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马歇尔先生,”他说,语气认真起来,“我冒昧地邀请您,是因为创立了一个小圈子,一直在寻找像您这样的人。”
马歇尔看着他:“什么圈子?”
卡特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组织,”卡特先生说,“成员不多,都是和您一样的人。有德鲁伊,也有驯兽师。”
马歇尔愣了一下:“驯兽师?”
卡特先生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不是马戏团那种驯兽师。是真正能和动物对话的人。”
马歇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卡特先生继续说:“我们能和植物沟通,感受它们的情绪。驯兽师则是和动物交流,理解它们的语言。虽然路径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自然的一部分,都学会了倾听和交流。”
“有多少人?”马歇尔问。
“不多,”卡特先生说,“德鲁伊加上驯兽师,不到二十个。分散在英伦三岛各地,偶尔聚一聚,交流一下心得。”
他顿了顿,看着马歇尔:“您有兴趣吗?”
马歇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只能说一般。但他没在意,只是慢慢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
“我……”马歇尔开口,又停住。
卡特先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马歇尔转过头,看着他:“我需要想一想。”
卡特先生点点头,没有丝毫失望的表情。
“当然,”他说,“这种事,确实需要想清楚。您有我的名片,如果想好了,随时来找我。有群体的助力总不是什么坏事。”
卡特站起来,穿上大衣,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他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给我。”
马歇尔也站起来,接过名片。
卡特先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很高兴认识您,马歇尔先生。”卡特先生说,“希望很快能再见到您。”
他转身,从容地走向门口,推开咖啡馆的门,消失在巷子里。
马歇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第208章 查水表
马歇尔回到家中,思绪万千,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表情严肃,一个年轻些,一个四十来岁。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
马歇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问:“谁?”
门外的人亮出一个证件,隔着猫眼看不真切,但能看到上面有官方的徽章。
“马歇尔先生,我们是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有一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麻烦您开门配合。”
马歇尔的手握在门把上,没有动。
“什么事?”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关于您最近的一些变化。”门外的人说,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我们只是需要核实一些情况,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马歇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门,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不疾不徐,稳稳地停在门口。
门外的两个男人也听见了。他们回头看去,马歇尔透过猫眼看见,发现大概率是政府雇员的两人表情变了。
那个年轻些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年长的皱了皱眉,但两人都没有动。
脚步声上楼,不紧不慢,皮鞋踩在老旧楼梯上的声音清晰而从容。
有人敲门。
不是马歇尔的门,是门外那两个人身后的门,准确说,是敲门的人直接走到了他们面前,然后敲了敲马歇尔的门框。
“晚上好,两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老派伦敦人特有的优雅腔调,“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辛苦了。”
马歇尔愣住了。
那是卡特先生的声音。
门外,那个年长的官员开口,语气明显变得谨慎起来:“卡特先生?您怎么会……”
卡特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马歇尔先生是我的一位年轻朋友,今晚本来约好要和我谈些事情。两位如果有需要,可以改天再来,或者直接和我谈。”
门外安静了几秒。
马歇尔透过猫眼看见,那个年长的官员和卡特先生对视着。
他看不清卡特先生的表情,但他能看见那个雇员的侧脸,从僵硬到松动,只用了三秒。
“卡特先生,”年长雇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您知道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知道。”卡特先生说,语气依然温和,“所以我也很配合。马歇尔先生的住址、工作情况、社会关系,你们应该早就查清楚了。如果还需要什么,明天来我办公室,我让人整理一份更详细的给你们。”
年长官员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卡特先生,您这是在……”
“护短。毕竟德鲁伊很稀少。”卡特先生接过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就是来护短的。有问题吗?”
年长雇员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对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下楼。经过卡特先生身边时,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得让人吃惊。
脚步声远去,楼下的黑色轿车发动,驶离。
马歇尔站在门后,握着门把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