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地里八千多口人,八成没有正经工作。不是他们懒,是没活干。最近的镇子开车要一个小时,镇上超市招人只招有文凭的。印第安人所在的保留地的学校倒是能发文凭,但镇上不认。
老托马斯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死了,喝酒喝死的。那几年他天天喝,喝便宜的威士忌,五块钱一瓶。有天晚上喝完出门撒尿,倒在外头没起来。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这种事保留地里不稀奇,每年冬天都要冻死几个。酒比暖气便宜,也比暖气好买。
二儿子在牢里。偷东西,偷了镇上超市的几条烟。判了三年,还有一年才能出来。
三儿子跑了,跑去了西海岸。十几年没回来过,偶尔有人带个话,说他在那边给人搬货,过得还行。老托马斯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
孙子今年十七,和大儿子年轻时长一个样。这孩子不上学,也不找活,整天在街上晃。
镇上的人看见他绕着走,怕他偷东西。老托马斯有时候想骂他,张开嘴又不知道骂什么。
骂他没出息?他爹死了,他妈跑了,他有什么出息。
骂他不争气?争气给谁看。
保留地像他孙子这样的孩子有好几百个。他们没工作,没文凭,没钱,连出去看看的盘缠都没有。有的混帮派,有的嗑药,有的什么都不干就等着。等什么,谁也说不清。
老托马斯年轻时也有过指望。他以为部落委员会能办点事,以为那些来考察的议员能帮上忙,以为签了名的文件能算数。
后来他发现那些人来一拨走一拨,问的话都一样,你们的文化还在吗?你们的语言还有人会说吗?你们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份?
老托马斯年轻的时候还愿意回答。后来就不愿意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人问完就走了,啥也不会变。他们回去写报告,发文章,上电视,说一通原住民的悲惨现状。然后城里人唏嘘一阵,换台,忘掉。
日子照旧。
老托马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爷爷的爷爷没签那个条约,没走进这片破地方,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想这些没用,因为他爷爷的爷爷确实签了,至于他爷爷的爷爷为什么签他就不知道了,据说是因为那些人很强大,船很坚硬,枪的射程很远。
第247章 先祖的归来
老托马斯觉得屋里闷得慌,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外面。
夜里的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他裹了裹那件穿了十年的旧夹克,慢慢朝保留地边上那片树林走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边走,就是觉得该走。
脚底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树林边上。
然后他停住了。
林子里有光。
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发青发白的、像鬼火一样的东西。
那光在林子里晃,晃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
老托马斯站在那,没动。
他七十二年里见过不少怪事。见过人醉死在自家门口,见过帮派火并半夜开枪,但他没见过这种诡异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了,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或者说一群鬼魂。
那群人脚离地面有三寸高,就那么悬在半空,慢慢朝林子边上飘过来。
老托马斯站在那,没动。
几十、上百个穿着他从没亲眼见过、只在老照片里看过的打扮,羽毛头饰,兽皮长袍,脸上涂着褪了色的纹样。手里握着长矛,就那么飘在半空,脚离地三寸,朝他这边过来。
没有声音。
几十上百个“人”,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
老托马斯的腿开始发抖。
最前面那个人停住了。他比其他人都靠前,像是领头的。他穿着最简单的看似普通的动物皮毛装饰,三簇羽毛,没有纹样,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青白色的光,盯着老托马斯看。
老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开口了。
用的是一种老托马斯小时候听祖父说过但已经五六十年没听过的语言。
那语言他听不懂,毕竟印第安的语言几乎是死语言,但老托马斯也不是全然不懂,起码有一个词他听懂了,是他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印第安人的名字,不是“托马斯”那个白人给的名字。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托马斯跪在地上,膝盖陷进烂泥里,顾不上冷。
那些半透明的魂灵停在他面前十几步远,排成一列列,像古时候战士出征前那样整齐。最前面那个人,那个领头的慢慢朝他飘过来,脚离地三寸,飘过泥地,飘过枯草,飘到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
老托马斯低着头,不敢抬。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古老的语言,但这次慢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故意让他能听懂。
“你……叫……什么?”
老托马斯抬起头,对上那双发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老印第安人,是看一个活着的族人。三百年前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在看一个活到现在的后代。
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领头的魂灵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换成了英语。生硬的、一个一个往外挤的英语,但能听懂。
“你。叫什么。你的。印第安名字。”
老托马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
“奔跑的鹿。”
这是他真正的名字。他祖父给他起的,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后来白人来了,要登记,要证件,要“合法名字”,他就变成了托马斯。跑步的鹿这个名字,六十多年没人叫过。
毕竟理论上来讲印第安人的没有固定的名字,幼年时期的印第安人父母会给他们起一个乳名。
随着长大,与同伴的玩耍中会获得第二个名字,或者说是绰号,通常由同伴给起。这个绰号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这个人的特性,毕竟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再长大到成年之后,按照传统需要去狩猎,根据狩猎的表现获得他们的正式的名字。
如果表现勇猛,可能获得听起来就厉害一些的名字,比如勇士、战士之类。如果表现不佳可能获得嘲讽性的名字,比如胆小鬼、怯懦者之类。
有了这个正式的名字之后,还会根据后续的表现有新的名字。所以说知道一个印第安人的名字,大概就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
当然随着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他们民族的传统在新时代也渐渐消退了很多,一些习俗也渐渐影响力越来越小了。
……
苏凡面前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幕,里面正播放着蒙大拿州那片树林里的画面,老托马斯跪在地上,上百个半透明的魂灵列阵而立。
“效果不错。”苏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天道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外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从服饰、羽毛装饰到面部纹样,全部基于十九世纪的历史资料复原。普通印第安人不可能看出破绽。”
苏凡点头:“记忆呢?”
“已植入完整记忆链。”天道回答,“他们的记忆覆盖了从出生到死亡的三十七年。他们记得自己的部落,记得父母妻儿,记得那场屠杀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者的长相。这些记忆的细节密度足够让任何测谎仪失效。”
苏凡笑了:“包括他们自己都骗过去了是吧!?”
“包括。”天道顿了顿,“他现在百分之百相信自己就是三百年前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士。他的仇恨、他的执念、他回来的理由都是真的。对他来说,那不是植入的记忆,甚至可以说就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苏凡看着光幕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些半透明的魂灵。
“那些族人呢?”
“鬼修一阶的普通阴兵。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服从命令。”天道说,“但外形同样做了处理,服饰、武器,全部符合十九世纪印第安部落的特征。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是假的。”
“一万个鬼修超凡体系的改造者。”苏凡慢悠悠地开口道,“一阶到三阶全有,全扔保留区了?”
天道应道:“对。分布在一百二十七个不同的保留地。从蒙大拿到南达科他,从亚利桑那到俄克拉荷马,覆盖了美丽坚国境内百分之八十的原住民聚居区。”
苏凡点点头,目光在光幕上扫过。画面切换,不同的保留地,不同的树林,不同的老人和孩子,面对同样飘浮在半空的祖先。
苏凡问:“三阶有多少?”
“十三个。”天道说,“分布在十三个最大的保留地。每个都是‘部落首领’的设定,记忆里都有完整的部落历史和‘死亡经历’。”
苏凡笑了:“十三个。凑一桌都多了。”
天道没接这个玩笑,继续说:“二阶的有四百多个,负责带队。剩下全是一阶,充当‘族人’。整体配置是:每个保留地有一个三阶首领,若干二阶头领,剩下全是一阶普通战士。”
苏凡想了想,问:“记忆统一吗?”
“不统一。”天道说,“根据部落不同做了区分。苏族的记忆和夏延的不同,阿帕奇的记忆和纳瓦霍的不同。他们记得的屠杀事件、敌人长相、死亡地点都不一样。”
苏凡挑眉:“细节做到这个程度?”
天道语气平静:“既然是实验,数据越干净越好。如果所有祖先的记忆都一样,容易露馅。”
苏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盯着光幕看了很久。画面里,那些半透明的魂灵正在慢慢散开,飘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朝保留地深处飘去,有的停在树林边缘,有的直接穿过那些破旧的铁皮房,消失在里面。
“你说,”苏凡忽然开口,“那些印第安人,会信吗?”
天道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已经有人在信了。”
画面切换。另一个保留地,一个年轻女人跪在自家院子里,面前飘着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魂灵。她捂着脸,肩膀在抖。
又切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边,看着十几个半透明的战士从他面前飘过。他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碎了。
再切换。一群孩子围在一棵树下面,仰着头,看树梢上飘着的一个祖先。其中一个孩子伸出手去摸。
第248章 传播
消息是从第一个保留地开始的。
没人说得清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谁。也许是那个半夜起来撒尿的年轻人,也许是那个失眠的老人,也许是那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总之有人看见了,然后告诉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看见了,又告诉了下一个人。
短时间内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保留地。
七个保留地,三十七个独立目击报告。报告者互不认识,描述却高度一致:
“飘在半空,脚离地三寸。”
“穿着古时候的衣服,羽毛头饰。”
“领头的头上插三根羽毛。”
目击范围扩大,二十三个保留地,两百多份目击报告。有些报告开始出现细节差异:有的说那些人骑着马,有的说没骑;有的说他们有武器,有的说没有。
但这些差异没有动摇核心共识:印第安人的先祖他们回来了。
那些十九世纪被驱逐至此的部落保留地。报告数量已经无法统计,因为不再有人专门上报。它们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到第一个月结束时,全美一百二十七个保留地,每一个都有人声称见过他们。
第一批看见的人是老人。
他们活得更久,睡得更少,夜里更容易醒。他们也是唯一还记得那些古老语言的人。当那些飘在半空的先祖用他们小时候听过的语言喊出他们的真名时,没有人能保持镇定。
老人开始传。传给同辈,传给晚辈,传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第二批看见的人是中年。
他们原本不信。他们见过太多事,政府的承诺,学者的研究,媒体的同情,什么都没改变。他们早就学会了对任何希望免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