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方才建议陈哥去找睚眦前辈问清楚。”孔释张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是真的觉得他该去问,还是只是逗他?”
苏凡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开口道:“都有。”
孔释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苏哥。”
“嗯?”
“我第一次见陈哥,是在真武峰。”
苏凡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示意他在听。
“那时候怪物冲阵,异管局的人退守楼梯口,子弹打光了,仿佛下一刻我们都会死。”孔释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其实很害怕。我读过很多书,知道‘舍生取义’四个字怎么写,知道历代先贤是如何从容赴死。但知道归知道,腿还是会抖。”
孔释张顿了顿。
“然后陈哥站出来了。”
“他那时候并不很强,他根本不是那些怪物的对手。”
“但他就是站出来了,站在那里,仿佛是神!”
孔释张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他说:‘此生酬社稷,此刻正当时。’但是其实他愿意的话,绝对比任何人都安全。”
苏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傻。”孔释张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褒是贬,“明明可以保存实力,明明有更稳妥的打法。他偏不。”
“他就站在那个楼梯口,用刚学会没几天的大金刚拳,一拳一拳地打。打空了内气,就咬着牙平A。拳套崩裂了,就用手肘、用膝盖、用头槌。打到后来,他连站都站不稳了,浑身是血,还在喊‘顶住’。”
孔释张转头看向苏凡。
“苏哥,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选择加入异管局、加入这个小队吗?”
苏凡看着他,没有回答。
孔释张笑了笑:“不是因为这个小队都是神兽传承者。也不是因为道门需要我在这里。而是陈哥!”
“是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书里是读不到的。”
“‘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背了几十年,以为自己懂了。直到看见陈哥站在那个楼梯口,浑身是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石室。
“他可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不是最有谋略的那个,但绝对是最像‘天命主角’的那个。他真的把自己活成天命庇护的主角,皇天无亲,但他就是自己的天!”
苏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孔释张以为苏凡不会回答了,苏凡才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见陈阳,是在青玉岛。”
孔释张微微一怔。
“那时候他很中二!”
苏凡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当时想,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孔释张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他在群里嚷嚷,说自己是天命主角,说要成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说要镇压一切敌——我说他是幻想时刻,并不全是开玩笑。”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苏凡顿了顿。
“这个世界人很多,很多人一开始也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主角。”
“然后呢?看到天才,放弃了。太累,放弃了。看不到希望,放弃了。找到更轻松的路,也放弃了。”
苏凡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石林的沙粒。
“但陈阳没有,从来没有。”
“他当时得到汲情葫的时候,是最卖力的一个。他被强者压制动弹不得的时候,没有放弃,眼神充满不屈!”
苏凡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看向孔释张。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孔释张摇头。
“最可怕的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坚持。”
“他觉得这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真的相信,只要自己不认输,就一定能赢。”
苏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孔释张忽然觉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认真得有些陌生。
“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天赋都珍贵。所以他是开辟一条道路的先行者!”
“天赋会被耗尽,传承可能会被超越。但一个人如果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能赢,他就能赢一辈子。”
苏凡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岩石上,恢复了那副闲适的姿态。
孔释张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传来陈阳的声音,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啃的段落,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烦躁的“啧”。
孔释张忽然笑了。
“苏哥。”
“嗯。”
“你刚才夸陈哥的时候,说了很多。”
苏凡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淡淡道:“陈述事实而已。”
孔释张促狭地看着他:“是真心话?”
苏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孔释张笑意更深:“我回去可以告诉陈哥吗?”
苏凡的眼神依然平淡,但孔释张分明从中看出了一丝微妙的、类似于“你敢”的意味。
“你说呢。”
孔释张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回头,望向石室的方向,轻声说:
“其实陈哥自己不知道吧。”
“什么?”
“他这样的人,是会改变别人的。”
孔释张顿了顿。
“就像那天在真武峰,他站在楼梯口,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仗,能赢。”
“也像现在,他明明是我们三个里学得最慢的,却让你这样的人,愿意坐在这里等他。”
苏凡没有回答。
孔释张轻声道:“苏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孔释张认真道:“陈哥这个人,其实挺适合当队长的。比姜禾更合适,哪怕他并没那么聪明,想一出是一出,有些鲁莽。”
第168章 演武台
荧惑岛没有路,或者说寻找驺虞的路,从来不是好找的。
陈阳抬头望了一眼仿佛无边无垠的竹林,深吸一口气。
“苏哥,小孔,你们说——其他岛的神兽,英招在青玉岛上建试炼场,睚眦老师在兵冢岛天天镇守兵器库,彭侯在万象岛守着界门收费收得理直气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复杂情绪。
“怎么咱们荧惑岛的这位,就非得窝在竹林里睡大觉?”
孔释张跟在他身后,闻言轻声道:“可能这位性情温和淡泊,不尚威仪,自然天真。”
“天真”陈阳嘀咕,“我看就是懒。”
苏凡走在最后,闻言嘴角微扬,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陈阳的肩膀,落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竹林。那些泛着金属冷光的竹叶在风中轻颤,细碎的碰撞声如同无数片极薄的铁箔相互摩挲。
竹林边缘,一丛低矮的竹子下,趴着一团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正抱着半截啃断的竹节打盹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体型比成年邹虞小得多,皮毛蓬松,四只短爪蜷在肚皮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张,随着呼吸发出细细软软的“呼——呼——”声。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脚步也停了。
然后,他以一种连夏桀突袭时都没爆发出的惊人速度,朝那团小东西猛扑过去。
“滚滚!!!”
“陈哥别啊!!”
孔释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陈阳的后腰带,整个人几乎被他拖出去半米。苏凡从侧面横插一步,手臂一拦,两人合力,生生把陈阳钉在了原地。
“放开我!那是滚滚!滚滚怎么在这儿!它不是在基地吗!它是不是想我了所以自己跑来山海界找我,我这几天都没见滚滚!”
“陈阳。”苏凡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看清楚。”
陈阳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
那团小东西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它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对上陈阳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激动和难以置信的脸。
小东西没有动。
它只是歪着脑袋,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困惑,看着这个忽然闯入竹林、表情狰狞、被两个人死死拽住的人类。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啃那半截竹节。
孔释张缓缓松开他的腰带,轻声道:“陈哥,这是荧惑岛的邹虞幼崽。驺虞前辈的族群。虽然和你的滚滚很像,但动物进不来山海界。”
苏凡也是开口道:“你那个在基地等你带启智丹回去的滚滚,现在大概正抱着给它特供的合金块,在空调房里睡午觉。”
陈阳的声音有些闷,“我可能有点想滚滚了,这些天都拼命嗑书没去看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