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尼不知道西奥多想表达什么,他强调道:
“可他还是带着肖恩·柯万来了。”
西奥多看向他:
“特伦斯·柯万带肖恩·柯万来参加试验性治疗,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肖恩·柯万?”
伯尼更疑惑了。
西奥多给他解释:
“特伦斯·柯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说服自己已经尽力了,肖恩·柯万没能得到更好的治疗责任不在他,而是因为肖恩·柯万自己不符合收治标准。”
“还是真的为了给肖恩·柯万提供更好的治疗?”
伯尼这次听明白了。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西奥多,又想起了保罗·米勒被带走前冲西奥多喊的那些话。(第六案,43章)
伯尼摇摇头,并不赞同西奥多的观点:
“他总不能不来试试吧?”
“万一有机会被选中了呢?”
“这毕竟是一次机会。”
他拿过拒收登记簿,将上面的拒收记录抄录下来,转移话题:
“我们回去找找吧。”
“我打赌,他一定去放火了。”
“没准儿就在肖恩·柯万被拒收的当晚。”
两人从档案室出来,先去找了拒绝肖恩·柯万的医生。
可惜这位医生大概是每天都要拒绝很多人,他完全不记得肖恩·柯万了。
从医院出来,两人驱车返回司法部大楼,查阅距离肖恩·柯万被儿童医院拒收时间最近的火灾记录。
过去三年发生在东北区的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全都在地下一层的办公室里放着呢。
回到办公室,两人很快就从报告堆中找到了目标。
伯尼一语成谶。
2月19日凌晨,布伦特伍德路177号老旧公寓发生火灾。
报告结论为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
这几乎完美符合纵火者的纵火模式。
伯尼放下报告,问西奥多:
“他是肖恩·柯万每住院一次,就要放一次吗?”
他指指地上的报告:
“这里面还有多少是他做的?”
西奥多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他看了眼时间,让伯尼通知第四分局,对特伦斯·柯万实施抓捕。
伯尼有些迟疑。
他拿起听筒,又看向西奥多:
“迈克尔那边可能连一份报告都没找到呢。”
“比利跟奥马利警探那边可能也还没筛查完。”
“要不要再等等?”
西奥多摇摇头:
“肖恩·柯万随时可能会死。”
“特伦斯·柯万一直在等肖恩·柯万的死亡。”
不用伯尼问出口,西奥多主动给出解释:
“特伦斯·柯万对肖恩·柯万的处境无能为力。”
“长期处于这种失控感的影响下,导致其认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认为自己是一位无能的父亲。”
“为了回避这一认知,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能的父亲,他需要竭尽所能地照顾好肖恩·柯万。”
“所以特伦斯·柯万的全部生活就只有肖恩·科万,他是在为了肖恩·柯万而活。”
“他把肖恩·柯万当成是自己的苦难圣像。”
“对肖恩·柯万越好,自身越因肖恩·柯万而备受折磨,他的内心就越好受。”
“因为这证明了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肖恩·柯万罹患的是无法治愈的绝症,不管他做什么,都阻止不了肖恩·柯万的情况一天天恶化。”
“不管他做什么,肖恩·柯万都不可能短暂地变好。”
“这一现实结果与特伦斯·柯万的认知完全冲突。”
“在他的认知中,他做到了一切,肖恩·柯万就应该变好才对。只有肖恩·柯万变好了,才能证明他是对的,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种认知与现实的冲突会在每一次肖恩·柯万病情加重时变得格外尖锐。”
“这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在特伦斯·柯万的认知中,唯一能够短暂脱离这种习得性无助的状态的,就只有纵火。”
“他无法掌控肖恩·柯万的病情,但他可以在纵火时完全掌控情况。”
“越精妙的纵火设计,越彻底的火焰破坏,越能让他体验到绝对的掌控感。”
“纵火成为了特伦斯·柯万掌控感的代偿。”
“因此,每当他被这种习得性无助折磨到难以忍受时,他就会通过纵火来释放压力,短暂地获得掌控感,延长生存,继续维持好父亲的形象。”
“现在肖恩·柯万的病情发展到终末期,他即将迎来死亡。”
“一旦肖恩·柯万死亡,就意味着特伦斯·柯万的认知循环出现永久性断裂。他将再也无法通过护理来自证其是一个好父亲。”
“此时他将只有两种途径选择。”
“要么特伦斯·柯万怀着满心的愧疚与自责,选择自我了断,承认其一直以来坚持的‘我是一个好父亲’的信念彻底破产。”
“要么特伦斯·柯万无法忍受内疚与自责的折磨,选择无差别纵火,将自我价值崩溃转化为对社会的控诉,将肖恩·柯万的死亡怪罪到整个社会。”
“前者是在对内寻求毁灭,后者是在向外寻求毁灭。”
“不论哪一种,他都希望迎来一场毁灭,彻底的毁灭。”
伯尼张了张嘴,摇头苦笑:
“那我希望他能躲在柜子里,安安静静地死去。”
他的确对特伦斯·柯万抱有同情,但不意味着他能理解并认同特伦斯·柯万做任何事。
伯尼拨通了第四分局的电话,通知那边对特伦斯·柯万实施抓捕。
挂断电话,伯尼看向西奥多:
“我们现在去第四分局准备审讯?”
西奥多迟疑了一下:
“我想去特伦斯·柯万家里看看。”
特伦斯·柯万住在布伦特伍德路东北段125号。
那是栋破旧的四层公寓。
公寓外墙墙皮已经全部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红砖侧墙裂开一条缝隙,一直蔓延到楼顶。
整栋公寓就只有特伦斯·柯万跟他儿子肖恩·卡尔维诺两个住户。
西奥多跟伯尼赶到时,特伦斯·柯万已经被第四分局的警探带走了。
现场还有一辆巡逻车,两名巡警正守在门口。
几名社区护工一起把从医院回来就没清醒过的肖恩·柯万抬上车子,拉去了社区诊所。
肖恩·柯万将在社区诊所接受护理。
伯尼上前帮忙,西奥多则站在公寓侧面,仰头观察着这栋公寓。
肖恩·柯万被拉走了。
伯尼跟看守现场的巡警打过招呼,招呼西奥多进入公寓。
西奥多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他伸出拳头在伯尼眼前晃了晃,又转身指向侧墙方向:
“这栋公寓的裂缝能让我把拳头塞进去。”
“我们的动作最好快点儿,尽量少在里面停留。”
伯尼有些哭笑不得:
“他俩在这儿住了这么久都没塌,怎么可能这么巧,我们一进去就塌。”
两人走进公寓。
或许是人少的缘故,也或许跟墙上的裂缝有关,公寓里很凉快。
伯尼已经向巡警了解过,特伦斯·柯万就住在一楼。
两人掏出手套鞋套穿戴好,走入室内。
室内显得很空旷,除了一个柜子跟一张桌子之外,空空如也。
柜子上面的抽屉拉开着,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这是之前来带走特伦斯·柯万的警探们做的。
他们把柜子里的东西当作证物带走了。
西奥多打开下面的柜门,从里面找到两套一模一样的西尔斯灰色工装服,跟一件袖口跟领口都已经脱线的毛衣。
伯尼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西奥多将这些塞进证物袋,伯尼掏出笔在上面进行标记。
两人随后又往卧室走去。
一间卧室是空的,里面连床都没有,地上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长时间都没人进来过了。
另一间卧室放着一张床,床边有一把椅子跟一张桌子,床对面还有一个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