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74节

  随后,他礼貌地微笑着,将书平稳地递了回去。

  “恭喜你们,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绩。”

  保罗甚至友好地拍了拍日本室友的肩膀说到:“不过,你也知道我最近在重读阿加莎和杜伦马特,脑容量实在装不下其他案子了。”

  “等哪天我要去度假坐长途飞机,需要一些轻松的东方解谜小说来打发时间的话,我会去买一本看看的。”

  “轻松的东方解谜”、“打发时间”。

  当这些轻飘飘的词汇,和《告白》里那种深不见底的人性恶意被强行绑定在一起时,那名男生举着书的手顿时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室友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他意识到,在这个被莎士比亚和柯南·道尔滋养了几个世纪的国度里,对方甚至连翻开第一页去阅读的兴趣都没有,就已经在心里给这部凝结北原岩心血的作品贴上了“消遣品”的封条。

  但这位绝望的日本留学生并不知道。

  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偏见高墙,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一群人从内部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起初,当六十五岁的资深翻译家伊恩·史密斯接下企鹅出版社的这份委托时,他的几位同行甚至在酒馆里和他开玩笑道:“一个两次把法语文学推上金匕首宝座的老翻译家,居然去接一本日本的通俗复仇小说?”

  “伊恩,你是最近缺付抵押贷款的钱了吗?”

  就连伊恩自己,最初也只打算把它当成一份轻松的商业流水线活计。

  他原本计划用最快、最套路化的句式,花半个月时间搞定这部所谓的“东方类型小说”,然后拿走佣金。

  直到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了《告白》的第一页。

  当晚,伊恩坐在书桌前,一口气读完了第一章,读到女教师在平静中完成残忍审判的独白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翻译家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逼头顶。

  这哪里是什么通俗解谜小说。

  这分明是一面褪去粉饰、照见人性与社会沉疴的镜子。

  “用普通的商业词汇去翻译它,简直是一场谋杀。”

  这一刻,伊恩彻底推翻了原定的流水线计划。

  为了精准传递那些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但当他在一个日语敬语的英译上彻底卡壳时,他意识到自己对东方语境的把握依然不够深。

  于是,他拨通了牛津大学退休教授、英国日本文学泰斗亚瑟·彭德尔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亚瑟起初充满着不耐烦。

  这位一生都在翻译三岛由纪夫和大江健三郎的老教授,对“犯罪悬疑”这种体裁嗤之以鼻:“伊恩,我只翻译严肃文学。我没时间去看一本用来在地铁上打发时间的东方解谜游戏。”

  “我不跟你辩论,亚瑟。我只把第一章传真给你。”

  伊恩的嗓音因为熬夜而沙哑道:“如果你看完之后还是这个态度,我这辈子都不再打扰你。”

  十分钟后,第一章的传真件从亚瑟书房的机器里吐了出来。

  老教授原本只打算扫上一眼,但他站在传真机旁,视线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便再也没有挪开。

  这天晚上,这位七十岁的学术泰斗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枯坐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亚瑟不仅亲自接手了全书最核心的心理独白翻译,还在定稿之后,直接抱着厚厚的书稿,敲开了他相交四十年的牛津老同学……现任CWA评审委员会主席科林的家门。

  科林正坐在书房的壁炉前喝着早茶。

  看到顶着黑眼圈的老友突然造访,他有些诧异地放下了茶杯。

  “亚瑟?现在才早上八点。别告诉我你是一路从牛津赶过来,就为了蹭我一杯红茶的。”

  亚瑟没有寒暄,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沉甸甸的定稿放了上去。

  “我是来给你,以及你的评审团送一份礼物的。”

  科林狐疑地瞥了一眼稿件封皮上的作者名和书名。

  当他看清上面的罗马音后,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

  “一部日本的犯罪小说?”

  科林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派英国文人的固执道:“亚瑟,你知道我对亚洲悬疑文学的看法。”

  “我承认他们在密室和连环杀人诡计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但那些作品往往太注重技巧,缺乏对人类灵魂深处的叩问。”

  “在金匕首的评判标准里,那种单薄的东方解谜游戏是不合格的。”

  “在半个月前,我的成见比你还要深。”

  亚瑟看着老友的眼睛,语气平静的回应道:“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你……这是一个例外。”

  亚瑟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继续说道:“为了你口中这本‘单薄的解谜游戏’,我和伊恩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把它翻译完。”

  听到这里,科林原本带着随意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科林,收起你对远东文学的刻板印象。”

  看着科林的变化,亚瑟点了点桌上的稿件,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和你的评审团因为傲慢而错过了它,我保证,这会成为你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随着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科林注视着亚瑟良久。

  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一个视学术声誉如命的泰斗,绝不可能为了什么人情去吹捧一部平庸之作。

  于是科林没有再开口反驳,而是默默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伸手拿过稿件,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带着审视的态度在快速浏览。

  但仅仅过了三分钟,他翻页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背脊渐渐离开了柔软的椅背,整个人微微前倾,姿态从漫不经心变成极度专注。

  书房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终于看完了第一章。

  他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被文字勾起的某种压抑感全部吐出来。

  随后,他抬起头看着亚瑟,脸上的傲慢与偏见已经荡然无存,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把它留在这儿吧。下午的闭门会议,我会把它放在第一顺位讨论。”

第142章 啃食老本的欧洲文学

  翌日下午,CWA评审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室。

  空气里混杂着发酵的咖啡酸气与整夜未散的雪茄烟雾。

  厚重的橡木长桌上,凌乱地散落着今年入围初选的十几部欧美顶级手稿。

  七位代表着英语犯罪文学最高审美的话事人,已经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长达五个小时、令人筋疲力尽的拉锯战。

  当议程终于推进到唯一的亚洲作品《告白》时,会议室里原本还在讨论其他作品的声浪逐渐平息下来。

  “我们真的要把最终提名的核心席位,留给一个日本人的校园复仇故事吗?”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评委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道:“我承认它的多视角叙事无可挑剔。但各位,日本的少年法案、压抑的班级霸凌机制……”

  “这些社会背景对欧洲读者来说太具隔阂感了。它像是一个修剪得极其精美的东方盆景,很新奇,但缺乏我们在阅读杜伦马特时那种广袤的社会纵深。”

  “我赞同。”

  另一位来自法国的女性评论家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用一种挑剔的学术口吻补充道:“不仅是背景隔阂,它的精密感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机械。”

  “在我看来,北原岩像个没有感情的公式推导者,把每一个角色都当作变量,强行逼入道德的死角。”

  “这作为惊悚小说很刺激,但缺乏人文主义的温度,这能算得上‘伟大的文学’吗?”

  随着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附和。

  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化优越感,让他们在面对一部异域作品时,本能地想要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理论,将它排斥在最高殿堂的门外。

  “没有温度?东方盆景?”

  这时,坐在长桌主位的评审团主席科林,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只见他打断所有的窃窃私语,直接伸出手,将那本厚厚的《告白》书稿拽到了自己面前。

  “三周前,亚瑟把这份稿子砸在我桌上的时候,我也和你们一样,认为他老糊涂了,居然去推崇一本带有猎奇色彩的远东小说。”

  科林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会议桌,声音低沉说道:“可当我在壁炉前翻开第一页之后,我收回了所有的傲慢。”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文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人。”

  “你们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不要用‘文化背景不同’或者‘缺乏人文温度’这种虚伪的学术借口,来掩饰你们在阅读这本书时,内心深处感到的恐惧。”

  科林将手掌重重地按在书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你们觉得它缺乏社会纵深?荒谬!这根本不是什么东方异域的校园怪谈,它写的是现代文明社会下人类共通的恶。是家庭机制崩溃后孵化出的怪物!”

  科林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当初自己阅读《告白》时所产生的悸动……

  “当我读到那个母亲在日记里写下‘我生下了一个怪物’,读到最后那场关于炸弹的无声倒计时,我不得不推开窗户去大口呼吸冷空气,才压住那种胃部痉挛的恶心感。”

  “北原岩没有来迎合我们的古典传统。”

  科林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恢复了那种老派学者的克制:“他在书里没有做任何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只是构建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叙事空间,把那些平时被我们用‘未成年法案’和‘家庭伦理’捂住的社会病灶,原原本本地掀开,扔了进去。”

  科林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的书稿上。

  “没有说教,也没有神兵天降的救赎。他只是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里面的人性是如何自我毁灭的。”

  “如果我们连直面这种现实的度量都没有,甚至还要用‘不够伟大的文学’这种高高在上的借口,去掩饰我们内心的极度不适。”

  说到这里,科林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稿件上道:“那这把代表最高荣誉的金匕首,其实早就已经生锈了。”

  这一刻,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不再是此前那种暗流涌动的胶着,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了遮羞布后的无言以对。

  法国女评委手里的钢笔停顿了片刻,最终无声地搁在笔记本上。

  那位率先发难的老评委重新戴上了老花镜,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只翻了十几页的复印件上,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没有谁大声承认错误,也没有人立刻流露出什么夸张的敬畏。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辩论已经结束了。

  当真正具有绝对重量的文本被剖开摆在桌面上时,那些依托于几百年文化优越感建立起来的傲慢,就已经如同撞上礁石的泡沫,散得干干净净。

  在这间闭门会议室里,这群处于金字塔尖的内行人,用专业的良知守住了文学的底线。

  然而,这种仅限于极少数高层的内部认可,并不能在朝夕之间瓦解整个欧洲社会的刻板印象。

  当时间线拉回此刻——

  那些弥漫在英国报纸油墨里、飘荡在校园草坪上的隐形偏见,伴随着伦敦入夜的绵长阴雨,最终在颁奖晚宴的现场,具象化为了一堵表面客气、实则令人窒息的排外高墙。

  晚宴设在酒店二楼的主宴会厅。

  当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推开那扇沉重的双开橡木门时,一个挑高近六米的奢靡空间豁然显现。

  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水晶吊灯在半空折射出暖黄的光斑,四周深色的橡木护墙板被岁月摩挲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脚下那张巨大的波斯地毯,厚实得足以吞噬掉所有皮鞋与高跟鞋的跫音。

  空气里交织着香槟气泡碎裂时的微酸、天然蜂蜡安静燃烧时的甜香,以及各式各样的高级古龙水气味。

  到场的一百五十多名宾客,清一色是欧洲犯罪文学界的核心权力圈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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