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96节

  昨天的头版标题,某家向来自诩底蕴深厚的老牌大报,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字里行间透着高高在上的刻薄:《抵制毫无底蕴的东方商业写手:为什么三大出版社的豪赌注定失败》。

  而今天,同一家报纸,同一个版面位置,甚至连排版车间的加粗黑体字号都没舍得换,赫然印着:《灵魂的震颤:北原岩与《别让我走》,一场触及欧洲文学天花板的旷世奇迹》。

  同一家报社、同一个版面、同一种字体。

  中间仅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就从歇斯底里的“抵制”,到顶礼膜拜的“震颤”。

  从踩在脚底的“毫无底蕴”,到捧上神坛的“旷世奇迹”。

  在拥挤的早高峰地铁里,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将昨天和今天的报纸并排举在半空中。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BBC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拿腔拿调的英伦贵族口音,对着身旁的妻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两天的标题。

  念完之后,他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周围所有听到的乘客都跟着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在金融城某家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里,群嘲的氛围同样在蔓延。

  几名年轻律师将两份报纸平摊在桌上,指着那仅仅相隔二十四小时的出版日期,轻笑着连连摇头。

  “看看舰队街的‘风骨’。”

  有人端着咖啡打趣道:“昨天还在为了欧洲正统文学拔剑决斗,今天天一亮,就已经跪在北原岩的脚边了。”

  “你得佩服这位老兄的颈椎。”

  另一人翻到了文化版内页,指着同一个专栏作家的署名啧啧称奇道:“三天前写的标题是‘十四天的闹剧’,今天在同一个位置改成了‘天才的十四日’。这么急的转弯,居然没扭断他的脖子。”

  类似的场景,在这个早晨的伦敦随处可见。

  在没有互联网的1990年,英国人骨子里的毒舌与幽默,通过最原始的办公设备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整个上午,伦敦各大公司的传真机都在疯狂吐纸。

  有人将两天的报纸头版剪下来拼在一起,复印了成千上万份。

  在这些复印件的空白处,写满了匿名上班族的辛辣嘲讽:“建议舰队街以后的书评加上24小时保质期。”

  “他们变脸的速度,比伦敦的阵雨还要快。”

  这些笑声里没有愤怒。

  因为愤怒,意味着你还在乎对方的立场,还承认对方是值得辩驳的对手。

  这是一种比愤怒更加致命、也更加冰冷的东西,鄙夷。

  一种“你们连被我认真对待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的、无可挽回的鄙夷。

  那些试图通过连夜撤版、厚颜无耻地调转枪口来“追上风向”的报社头目们,不仅没有换来读者的体谅,反而迎来了比坚持错误立场还要凄惨百倍的下场。

  他们彻底沦为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每当未来有人提起“舰队街的公信力”时,就会被无情拉出来反复鞭尸的旷世笑料。

  而在所有这些喧嚣的群嘲最深处,在媒体滑稽且丑陋的变脸背后。

  《别让我走》始终安安静静地、不受任何外界癫狂影响地存在着。

  它不需要舰队街昨天的批评,正如它根本不在乎舰队街今天的赞美。

第154章 当初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别让我走》发售的第二天。

  切尔西区,理查德爵士的宅邸。

  二层的雪茄室内,五人围坐在深色皮质沙发上,壁炉内没有点火,因为眼下无人有心思让管家生火。

  雪茄盒放在红木桌面上,盖子敞开,但无人伸手去拿。

  五杯伯爵红茶同样搁在桌上,但茶面上已然凝结了一层份外轻薄的冷膜,无人饮用。

  理查德爵士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内。他的面前,凌乱地摊着今日早间几乎所有的英国主流报章。

  每一份报纸的文化版,都在用最醒目的加粗字体,昭示着英国传媒界近百年来最丑陋的一幕:全面倒戈。

  这早已不再是舰队街那些跟风小报的专属滑稽剧了。

  就在早上,连一向自诩客观矜持的《每日电讯报》与《伦敦晚报》,也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过去的伪装,在头版上演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将昨天还在痛骂的北原岩直接捧上了神坛。

  这些高高在上的媒体换来的,是全英大众对这场毫无底线变脸的、毫不留情的尖锐群嘲。

  理查德爵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些象征着“彻底背叛”的报章。

  随后将阴沉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坐在面前的另外四人。

  “咱们需要谈谈。”

  理查德爵士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声说着。

  随着话音落下,理查德爵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倒回了昨天。

  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溯着,本人是如何一步步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在昨天发售的上午。

  理查德和他的同僚们通电话开展了首轮碰头。

  当时电话的氛围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调侃。

  “三大出版商联合宣发?”

  理查德在电话中用一种端着白兰地的语调说道:“这不过是他们对这本沉闷大作毫无把握的遮羞布罢了。需要三家分摊风险。这不是胆识,是懦弱。”

  另一位老学者在电话中发出一声冷哼道:“外头那帮二流写手拿这书当笑话讲,都讲了三天了。随他们接着笑吧。咱们不需要卷入。”

  “咱们只需要等。”

  理查德冷冷地做出了总结:“在座的各位都看过全稿,我们心知肚明,《别让我走》确实是一部直击灵魂的悲怆之作。”

  “但这恰恰是它的致命伤。全书用的是一种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沉闷的古典笔触。你指望外面那些每天只看惊悚小说和八卦小报的大众,能有那个门槛去品味水面之下的绝望?”

  说到这里,理查德爵士十指交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道:“让他们去跟风狂欢吧。等书店开门,等那些被营销骗去买书的蠢货翻开正文,发现前几十页全是寄宿学校的无聊琐碎。”

  “他们绝对会因为受不了这种白开水般的平淡,在强撑过三十页后,打着哈欠把书扔进垃圾桶。

  “等大众的狂热变成了被枯燥折磨的厌烦……那时,咱们再以一种‘早就料到这是一场沉闷骗局’的姿态站出来,轻而易举地接管舆论。”

  “到那时……咱们就是那些在狂热中保持了沉稳的人。”

  “就是最初就没有被资本营销骗局牵着鼻子走的人。”

  “就是英国文学评论圈最后的理性堡垒。”

  随着理查德爵士话音罗喜爱,所有人皆表赞同。

  虽然他们早都看过了译稿,完全明白文本的分量。

  但他们分外笃信……这部小说,断然不能在大众层面唤醒真正的共鸣。

  “现在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购买,不过是《泰晤士报》致歉声明惹出的看客心态罢了。”

  理查德这般断言,“大众根本不具备读懂那种‘绝对克制’的文学修养,他们最多只把它当成一部寻常的科幻小说。等这波热度散退,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大众会把它当作消遣,翻上数十页,觉得节奏太慢,然后放下。这是他们对“大众阅读能耐”的评判。

  立足于这个评判,他们选择了等待。

  时间来到下午。

  当各大书商的首批备货在数个钟头内售空的消息传来时,理查德和他的同僚们开展了第二轮电话碰头。

  这一回的氛围比上午紧绷了些许。

  但在他们看来,依然在可控范畴内。

  “半天售空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理查德在电话中说,语调内多了一丝刻意的笃定道:“毕竟三大出版商的联合宣发声势和《泰晤士报》的致歉声明摆在那里。”

  “大众在这种强度的营销攻势下做出冲动消费,是正常的。”

  “核心要看口碑。”

  另一位学者附和道:“倘若口碑在三天内没有形成压倒性的正面反响,这本书就会和所有被过度营销的畅销书一样,快速冲到高点,随后坠落。”

  “咱们接着等。”

  所有人再次达成共识,依然笃信普通读者断然无法真正读懂这部大作。

  然而,仅仅数个钟头后。

  口碑浪潮来了。

  不是源于媒体,也不是源于学者的专栏。

  而是从地铁车厢内、从大学走廊上、从公司茶水间内、从每一个普通人的嘴里……如同海底深处的暗涌引发的巨浪一般,以一种无法被任何渠道管控或过滤的方式,轰然爆发了。

  “我在地铁上落泪了。”

  “真想去抱一抱汤米。”

  “我从未想过一本书能让人难受成这般模样。”

  那些被理查德认定为“毫无文学耐心”的普通大众,不仅没有把书扔进垃圾桶,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共情力。

  傍晚时分,当街头巷尾的真实反馈传回切尔西区时,理查德与另外四名老派学者接通了今天的第三次电话连线。

  线路里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死寂,只有老旧电话机微弱的电流底噪。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老教授干涩的嗓音才勉强打破了沉默:“他们居然读懂了。”

  电话里依旧没人接话。

  因为在这个下午,他们各自从不同渠道确认了同样的事实:大众完全接纳了这本书。

  那些在地铁站台、在街边长椅上默默抹去眼泪的上班族和主妇,根本不是被什么猎奇的悬疑情节吓到的。

  击溃普通人心理防线的,恰恰是理查德之前最笃定大众无法欣赏的东西……那种钝刀割肉般的绝对克制。

  凯西在结尾处那段极其平静的独白,让每一个翻开书的人,都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那种用平淡包裹着的巨大悲怆。

  理查德用来维持高高在上姿态的那个借口……“大众不懂纯文学”。

  在真正的杰作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理查德站在切尔西区那扇宽敞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街头那些红着眼眶、甚至在冷雨中失控抽噎的伦敦市民时,他的内心深处罕见地泛起了一阵战栗。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无比恐怖的事……《别让我走》这部作品不仅征服了内行的挑剔,更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彻底征服了读者的共情。

  但在电话连线中,面对另外四名同样陷入死寂的老派同僚,理查德必须死死维持住他们摇摇欲坠的尊严。

  于是,他为众人,也为自己,精心捏造出了一个高尚的借口。

  “是的。”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故作沉稳的口吻打破了沉默道:“我们得承认,这确实是一部宏大的杰作。大众也确实看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将目光从窗外的街头收回,语气转冷:“但看看窗外那些在街头歇斯底里落泪的人吧……那种场面,太不体面了。”

  “身为学者,身为处在文学金字塔尖的评判者,我们绝不能降尊纡贵,去卷入这种狂热的群体情绪中。”

  理查德的声音逐渐笃定,仿佛在给自己催眠一般说道:“这种情绪化的反响虽能理解,但它和严肃的学术评判是两码事。我们要保持的,是理性的‘批判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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