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房的电话响了。
“嘟铃……嘟铃……”
九十年代日本家用座机特有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北原岩微微皱了下眉,有些意外。
这是他书房里一台几乎从来不响的座机。
这条线还是他成名之前用过的老号码,当初搬进这间公寓时,北原岩顺手办了移机,但如今还知道这串数字的旧相识,已经屈指可数了。
北原岩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吞敦厚、带着一丝拘谨和试探的男声:“……北原君?是我啊,松井。”
松井贤太郎。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岩握着听筒愣了一秒。
然后在记忆深处翻找了片刻,才终于拼凑出对方的身份……原主当初就读的那所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班长。
那还是上《日本古典文学概论》课的时候,“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老师突然点名要求注解《源氏物语》。
就在哑口无言之际,旁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男生,十分自然地将笔记本推了过来,用指尖在某行字下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帮忙解围的男生就是松井。
后来期末考试前的夜晚,松井又主动把整整一学期的笔记复印件塞给了“自己”。
而“自己”当时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连杯咖啡都没请人家喝过。
北原岩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重生并迅速成名之后,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与过去产生了无法逾越的断层。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北原岩自然而然地搬进了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有了专门负责处理外界事务的编辑和私人线路。
并且大多数同学早就没有了北原岩的联系方式,即便偶尔在报纸、电视上看到北原岩的名字,也只能把北原岩当成一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人物。
北原岩原本以为,这个旧号码早已随着时间一起沉入过去。
没想到,松井贤太郎竟然还留着。
而且,就在今天,真的把电话打了过来。
听着听筒那头略显局促的声音,北原岩在记忆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才终于拼凑出几个属于“松井贤太郎”的零碎片段。
“啊,是松井啊。”
北原岩开口,语气里收掉了刚才面对电脑屏幕时那种作家式的疏离,声音放温和了一些道:“好久不见。”
听筒那头,松井闻言,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道:“是啊,好久不见。那个……北原君,你最近肯定很忙吧?”
“我从电视上一直看你的新闻,一直没敢打扰你。今天……今天打过来,是因为……”
松井在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喉咙,明显是在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做心理准备。
“是这样的。我们大学文学部那一级的同学,今晚要在六本木开一场同学会。”
“其实已经办了好几次了,但你都没有时间,我也理解。今天我打过来……是想问问你,今晚能不能赏个脸过来一趟?”
听到松井邀请自己去参加同学聚会,北原岩无声地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婉拒。
对于这种场合,他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致。
彼此的人生轨迹早已大相径庭,那些大学时代本就交集不深的同窗,如今若是强行坐在一起,除了略显生硬的寒暄与客套,恐怕也找不到多少共同语言。
作为一名作家,北原岩更愿意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留给正在构思的新书。
北原岩张了一下嘴,礼貌的婉拒话术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电话那头,松井似乎察觉到听筒北原岩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似的,连忙补充了一句:“啊,那个,不是的,北原君。其实……我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同学会的事。我……”
电话那头,传来松井下意识的一声轻笑。
这笑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听上去有些忐忑,似乎在掩饰着某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其实,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说到这里,听筒那边的松井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岩君,你能来喝一杯酒吗?”
北原岩那只原本准备放下听筒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岩君……”
这个久违的称呼顺着电话线传过来,让北原岩的记忆再次想了起来。
脑海中,当年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把复印好的笔记塞过来时的画面再次变得鲜活。他甚至隐约想起了当时松井还顺口说过的一句话:
“岩君,这次别挂科啊,要是挂了,第二学年就不能和大家在一个班了。”
这是属于二十岁年轻人之间最纯粹、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朴素善意。
而直到今天,北原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面对那份看似微小却毫无杂质的帮助,“自己”竟然连一杯咖啡都没有请对方喝过。
如今,这份善意跨越自己成名后所建立的层层社交壁垒,以一种毫无防备又份外真诚的方式,再次递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岩最终没有让婉拒的话术从嘴里说出来。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语气说道:“恭喜你,松井。”
听筒那头,松井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轻颤:“啊……谢、谢谢!”
“晚上几点?”
北原岩继续问道。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听筒那边,松井的声音瞬间明亮了起来:“七点!就在六本木的‘银鳞庄’,是以前大家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你还记得吗?你真的能来吗?岩君!”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屏幕依然泛白的Macintosh,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沓毫无头绪的新书资料。
想着还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吃完饭回来熬个夜,再继续找切入点。
毕竟,这个世界上愿意真心实意对自己喊出一句“岩君”的人不多,松井配得上自己这几个小时的时间。
“嗯。”
北原岩轻声回道:“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在宽大的写字台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孤零零闪烁的光标,然后握住鼠标,干脆利落地将未命名的空白文档关闭了。
白天就不硬憋了,反正枯坐着也敲不出一个字,不如索性换个心情,去当面给这位老同学敬一杯酒,道声恭喜。
至于新书的切入点,等喝完这杯喜酒回来,熬夜慢慢磨吧。
晚上七点零五分,六本木通。
夏夜的霓虹灯密密地铺开,把整条街照得宛如白昼。
宝马、奔驰、捷豹等高级轿车在街边的代客泊车通道前缓慢排队,穿着Versace的女郎挽着身着Armani的男伴,从一家家俱乐部和料亭门口涌出。
如今的日本经济早已不是冲向巅峰的姿态,而是从云端坠落之后,仍被霓虹与酒杯强行托住的幻梦。
股市已经跳水,泡沫已经裂开第一道口子,可站在这里的人们依旧相信,东京的土地永远不会跌,日本的繁荣永远不会结束。
于是,这座城市越是下坠,夜色便越是绚烂。
越是临近破碎,欢笑声便越显得不知死活。
“银鳞庄”位于六本木一角,占据了一栋八层建筑的最顶层。
深棕色木格栅的店面外,立着一块十分素雅的、用毛笔书写着店名的木匾。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深色和服的年轻迎宾女将。
北原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薄款轻便夏装,剪裁干净利落,手里什么都没拿,只在内袋里揣着一只装有厚厚礼金的白色和纸信封。
接着北原岩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迎宾女将习惯性地挂着完美的职业微笑,深深鞠了一躬:“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然而,当她直起身,借着玄关柔和的灯光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那无可挑剔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作为六本木高级料亭的女将,她见惯了政商名流,但眼前这张脸,是这一个星期横扫各大书店海报、霸占无数报纸头版、被整个日本社会视为天才般的年轻面孔。
女将的眼睛微微睁大,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原本训练有素的声音一下子因为错愕而打结:“您、您是……北原老师?!”
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温和地回应了对方的惊叹,随后开口问道:“请问,文学部B组的同窗会在哪间包厢?”
“啊……是!”
女将猛地回过神来,连鞠躬的幅度都比刚才更深、更用力了,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恭敬道:“是松井贤太郎先生的预约!已经为您安排在‘松之间’,北原老师,请您务必随我来!”
走廊里铺着洒水石,纸障子门两侧弥漫着1990年六本木高级料亭用金钱堆砌出的幽静。
女将在前面带路,刚走出没多远,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涨红了脸询问道:“那个……北原老师,我真的非常喜欢您的书,请问……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
北原岩再次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随身带的钢笔。
他站在原地,本以为对方会去前台拿专用的签名板或者纸张,但等了两秒,却发现女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相反,她红着脸往前迈了小半步,稍稍背过身,向他展示出自己和服后背那片平整的衣料,小声请求道:“请……请您签在这里吧。”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身做工考究、价格不菲的高级和服,稍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道:“这身和服很贵吧,真的要这样直接签上去吗?”
女将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坚持和期盼。
见她如此坚决,北原岩只好拔下钢笔笔帽,笔尖落下,在那名贵的衣料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将如获至宝般地连连鞠躬道谢,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满足感,随后才继续转过身,步伐轻快地在前面引路。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松之间”的拉门外,就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喧闹声。
这是一群刚刚踏入社会一两年、正处于事业起步期的年轻白领,在高级包厢里酒过三巡后才会发出的喧嚣。
“所以我跟我女朋友说,现在必须砸钱抄底!大藏省三月份出台的那个限制政策绝对只是暂时的,跌了这几个月,马上就会触底反弹!”
“哈哈哈哈哈!中野你胆子也太大了,日银这都第四次加息了,你就不怕被套死?”
“怕什么!股市跌那是股票泡沫,但东京的地就是真金白银!咱们日本的土地神话怎么可能破灭?”
“皇居底下的地依然比整个美国加州都贵!现在不敢上车,等年底政策一松绑,这辈子都买不起了!”
“说得对!东京的地价永远会涨回来的!干杯!为我们大胆抄底的不动产干杯!”
笑声、玻璃酒杯的碰撞声,夹杂着半带敬语半带醉意、在时代拐点前夕强行用狂热来掩饰恐慌的亢奋腔调。
迎宾女将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哗啦”一声,推开了那扇白色的纸障子门。
在这一刻,包厢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整间“松之间”里,上一秒还在沸腾的、关于抄底和土地神话的近乎癫狂的喧嚣,以一种仿佛被人瞬间拔掉电源的速度咔地一下,彻底掐断了。
二十多名穿着高级西装的男同学,以及十几个身着昂贵洋装的女同窗,原本正围坐在包厢里谈笑。
三十多张因酒精、虚荣和赌徒般的亢奋而泛红的脸,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凝固住了,呆呆地看着站在拉门外的北原岩。
包厢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一秒。
紧接着,最靠近门口的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白葡萄酒的男同学,发出了一声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惊喘。
他猛地放下杯子,因为动作太急,酒杯重重磕在长桌的边沿,咣的一声,半杯酒水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