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痛骂它晦气、悲观、恶意制造恐慌。
佐藤贤一看着那些语气截然相反的来信,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夸这本书的人,说自己在书里看见了现实。
骂这本书的人,也并非完全没有看见现实。
他们只是无法接受,纸页里的那道裂缝,竟然正好延伸到了自己脚下。
十二月的东京,灯火仍然明亮。
百货商场还在播放圣诞歌曲。
忘年会上的香槟还在一瓶瓶打开。
可越来越多的人,在回家的电车里,在深夜的客厅里,在公司午休时,翻开《崩塌的巨塔》。
与此同时,高级公寓里。
中森明菜安静地坐在沙发的阴影里,膝头摊开着《崩塌的巨塔》。
客厅并未开启主灯,仅有一盏落地灯投下冷色的光晕。
书页停留在早川澪走向终局的段落。
小说里的女人在烧完最后一壶水后,将桌面的贷款文件整理齐整,随后静静坐在窗前,看着东京的夜景亮起。
整段文字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刻画,她只是将那张催缴单对折,平整地压进了一份泛黄的连带保证书之下。
看着这段犹如纪实录像般的白描,中森明菜捏着纸页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不是没看过悲剧,也不是没读过让人难受的小说。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纸面上那个走向死局的虚构人物,分明就是几个月前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自己。
如果那天北原岩没有和自己坐在咖啡桌前,没有用文坛巨匠的名头去褫夺对方的话语权……
那么早川澪此刻这份安静的绝望,就是现实中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第176章 大藏省的应对
中森明菜慢慢合上书,将封面压在膝上。
她整个人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油然而生。
她清楚地意识到,北原岩救下的,是自己往后整个人生。
另一边,住友银行新宿支店。
法人金融部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高桥俊一坐在靠窗那张办公桌前,脸色难看得利害。
作为新宿支店的不动产融资业务里所有人都默认的明星职员,他的业绩漂亮,客户资源多,和住专那边的关系也熟。
支店里不少年轻银行员都跟着他学做业务,甚至连一些正式职级比他高的人,也愿意在业务判断上听他的意见。
而现在,他的桌上正摊着一本《崩塌的巨塔》。
黑色封面压在一叠贷款资料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高桥俊一原本只是抱着挑错的心态翻开这本书。
因为在他看来,北原岩再有名,也只是一个作家罢了。
即使文学奖再多,销量再高,也不代表他真懂金融。
信贷审查、不动产融资、住专通道、抵押估值,这些东西不是坐在书房里凭几份杂志和报纸就能写明白的。
可越往下读,高桥俊一的脸色就越沉。
书里那些东西太熟了,甚至熟到让他烦躁。
支店粉饰劣质客户的包装手段、跨部门默契推高估价的暗箱操作,以及利用表内信贷与住专二次抵押进行交叉掩护的放水流程,在书页间被拆解得如同银行内部的违规操作手册。
至于“未来收入稳定”、“土地长期保值”乃至“无惧短期波动”这类用来糊弄风控审查的会议室话术,被北原岩毫不留情面地嵌进了这套庞大的利益链条中,沦为系统性造假的遮羞布。
看着这些白纸黑字的冰冷陈述,高桥俊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僵。
因为这套天衣无缝的汇报模板,正是他本人每天都在熟练背诵的业务日常。
甚至就在上个月,他还用差不多的说辞,说服过一个犹豫不决的客户。
高桥俊一越看,心里越堵。
虽然这本书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
可那些细节,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住友银行新宿支店的办公区,把他们平日里藏在业务话术下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高桥俊一猛地合上书页,厚重的封皮撞击出一声突兀的闷响,引得周围几名正在加班的年轻部下纷纷从报表中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而是烦躁地抓起《崩塌的巨塔》掷向窗台。
书本砸在防爆玻璃上又重重跌落地毯,与窗外依旧璀璨的东京夜景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立。
“荒唐透顶。”
高桥俊一粗暴地扯松领带,试图掩饰胸口那股被看穿后的气急败坏。
早在新书发售前,他就曾在这些后辈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过自己与北原岩的同窗关系,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过,自己是如何在同学聚会上用金融精英的现实地位,给那位“清高的文化人”上了一课。
如今,面对这本将银行业底裤扒得干干净净的巨著,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优越感。
“不过是在聚会上丢了面子,便靠着拼凑几个专业词汇写本小说来泄愤罢了。”
高桥俊一盯着地毯上的黑皮书,语气里透着一种虚厉的讥讽道:“什么住专结构、不良债权、连带担保……外行人捡到一点术语的皮毛,就妄想看透整个资本市场。”
办公区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几名年轻银行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附和这位上司的强行挽尊。
沉闷的空气中,一名负责信贷初审的年轻职员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戳破了这层纸:“可是……高桥前辈。书中关于不动产二次抵押的那段风控漏洞推演,和我们支店这个月刚做平的那几笔账目……几乎如出一辙。”
高桥俊一的呼吸骤然一滞,阴冷的目光瞬间扎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对方立刻噤若寒蝉地垂下头去,但那句实诚的陈述却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将办公室里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仅仅是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业务巧合,就让你们对行里的风控体系产生动摇了吗?”
高桥俊一整理了一下领带,强行端出上司的从容道:“把居酒屋里听来的半截术语拆解重组,再套上一个危言耸听的阴谋论壳子,这不过是外行人哗众取宠的惯用伎俩。支撑大藏省和整个日本金融体系的,是严密的宏观政策,轮不到一本虚构的小说来定罪。”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高桥俊一沉着脸走到窗前,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那本书。
深黑色的封皮上,那座从根基处裂开的巨塔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这一幕,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随后像丢弃一团无用的废纸般,将它径直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
“收起你们多余的代入感,把心思放回明天的报表上。”
说到这里,高桥俊一转过身,随手抓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的音量,试图用人声填补四周令人压抑的死寂。
屏幕上,一档晚间财经对谈节目正在播出。
1990年十二月的现实社会已然步入寒冬,但电视画面里的演播厅依然维持着一丝不苟的体面。
几位宏观经济学者与地产会社代表西装革履地端坐在镜头前,面前的导播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名牌与水杯。
身后的背景板打着醒目的暖色标题——《日本经济:回调期的投资机遇》。
主持人带着标准的新闻式微笑,用一种刻意修饰过的平稳语调,切入了话题:“今年以来,日经指数确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行。”
“面对目前的市场震荡,民间也随之产生了一些悲观的论调。对于眼下的宏观局势,两位专家如何解读?”
镜头平滑地推向左侧。
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经济学者微微前倾,面对着象征全国数千万观众的红色镜头灯,挤出了一个笃定的笑容。
“我认为,市场的恐慌完全是过度反应了。”
经济学者用一种带着催眠性质的低沉嗓音说道:“资产价格的阶段性回落,绝不等于经济基本面的崩坏。恰恰相反,经历过前几年的狂热,现在这种主动的挤泡沫,是任何成熟资本市场走向理性的必经之路。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次非常健康的自我修复。”
坐在旁边的地产会社代表如同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暗号,迫不及待地将话筒拉近。
“不动产市场同样适用这个逻辑。最近总有人在渲染东京地价的危险,这简直是脱离常识的臆测。”
地产会社代表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急躁道:“人口、产业与金融资源全都在向这里集中。这种不可替代的稀缺性,注定了‘土地神话’绝非虚幻的泡沫,而是建立在国家城市结构上的钢铁定律。”
主持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配合笑容:“那么对于此刻正犹豫是否要入场的普通家庭,您有什么建议?”
地产代表笑着点了点脑袋,继续说道:“对于有稳定收入的家庭而言,此时的‘回调’,正是百年难遇的窗口期。在银行友好的融资支持下,这或许是普通人跨越阶层、触碰核心优质资产的绝佳机会。”
“畏首畏尾,只会成为时代红利下的弃儿。”
这种充斥着煽动性的言论,让演播厅里原本暗流涌动的紧绷感稍微松动了些许。
经济学者推了一下眼镜,对着镜头给出了最终的定调:“我们现在经历的,仅仅是资产价格向理性回归的阵痛。只要大众不发生盲目的恐慌与踩踏,随着明年大藏省调控效力的全面显现,经济实现软着陆是必然的趋势。”
他稍作停顿,借着这份平稳的语调,恰到好处地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所以,我们即将见证的并不是什么深渊。而是一次完美的洗牌之后,一场更加稳健的、只属于理智者的财富盛宴。”
主持人闻言顺势切入,但提及到北原岩的名字时,态度明显变得谨慎道:“既然提到了市场信心……最近北原老师的那部新作《崩塌的巨塔》,在社会各界引发了海啸般的反响。您怎么看待书中对于系统性危机的悲观推演?”
听到这个提问,经济学者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之前侃侃而谈的轻松感瞬间收敛。
面对如今在日本文坛拥有文豪级地位的北原岩,他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慢,只能字斟句酌地组织着应对的措辞。
“北原先生是文学大师,他那份悲天悯人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人性幽暗处的深刻洞察,令我们所有人万分敬佩。”
经济学者双手交握,先是给出了无可挑剔的极高评价,随后的转折却透出了一种艰难的斡旋感道:“毫无疑问,《崩塌的巨塔》是一座伟大的文学丰碑。但我们也知道,为了达到警醒世人的目的,文学创作往往会采用高度浓缩的艺术夸张。”
“我们绝对敬畏北原先生在书中留下的沉重警示。”
接着经济学者话锋一转道:“不过在现实的金融运转中,大藏省与日本银行构筑的防火墙,远比小说里要坚固得多。”
“作为读者,我们应当被这部巨著震撼并反思贪婪;但作为投资者,大家大可不必将书中的文学性灾难,直接等同于现实的宏观走向。”
高桥俊一听到这里,脸上的阴沉终于散开了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电视,转头看向办公室里那几个还没下班的同事。
“听见了吗?”
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熟悉的自信道:“这才是懂经济的人说的话。”
几个年轻银行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市场最终会用真金白银证明谁才是对的。”
高桥俊一像是在训诫下属,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一般道:“一本靠煽动恐慌来博取销量的小说,根本无法改变日本经济的现实基本面。”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
主持人、学者和地产代表围绕“明年春季反弹”“优质资产”“长期信心”反复讨论,语气一个比一个笃定。
而同一时间,这档节目也出现在许多人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