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常规的换班道:“下个月去生活消费版报导吧。年底的百货大赏、温泉导览和主妇理财版面,那边正好缺人。”
这一刻,办公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宫本慎被调开了。
次日清晨,它依旧如期登上了《东京商业周刊》最具分量的核心版面。
不过文章最后换了别人署名。
类似的事情,也在其他媒体里发生。
有一些报社文化版原本准备刊登一篇正面书评,题目都已经拟好,叫《巨塔之下的人》。
可在广告部和经营层开完会之后,那篇书评被撤下,换成了财经评论人的专栏。
杂志编辑想保留一句“《崩塌的巨塔》准确捕捉了泡沫时代的焦虑”,结果被上司划掉,改成了“《崩塌的巨塔》放大了泡沫时代的焦虑”。
还有一家周刊更干脆,直接把封面标题改成了:
《文豪的傲慢,正在吓退谁?》
电话从银行、地产会社、广告代理公司一通通打进来。
话都说得客气。
“近期广告预算需要重新评估。”
“贵刊最近的市场倾向,我们这边有些担忧。”
“希望媒体在讨论文学作品时,也能注意社会责任。”
可这些话听在编辑部高层耳朵里,比威胁还清楚。
于是,许多原本犹豫的版面,很快改变了方向。
这些文章在开篇依然维持着虚伪的体面,例行公事般地肯定北原岩的天才头衔与《崩塌的巨塔》在社会派领域的极高完成度。
然而,随后的笔锋却陡然转变,展露出极具针对性的打压意图。
评论家们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他剥离为一个端坐于书斋之中、根本无法共情底层家庭资产保值诉求的清高文人。
他们利用看似客观的话术,指责书中情节是将少数极端个案恶意放大为整个金融体系的危机,在实质上加剧了社会的无端恐慌。
同时顺理成章地向北原岩扣下帽子,斥责这位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文坛巨首,在年底大盘波动的敏感节点,为了追求文学轰动而彻底抛弃了维系市场信心的公共责任。
到后来,媒体的定调愈发露骨。
《崩塌的巨塔》所面临的指控,从最初的“过度悲观”,一路攀升至“干扰市场判断”与“误导底层家庭”,最终甚至被彻底定性为一件“披着社会派外衣的恐慌商品”。
整台庞大的公关机器不遗余力地运转,只为了向全社会重新烙下一道用来维稳的思想钢印。
他们急于让所有人都相信,文学的警示仅仅是虚构的幻象,而现实中的日本经济依旧坚如磐石。
期间高桥俊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自从那篇“北原岩昔日同窗谈金融现实”的采访刊出后,他在银行内部的分量明显变了。
过去他只是新宿支店里业绩漂亮的明星职员。
现在,他成了媒体愿意邀请的“熟悉北原岩本人,又了解一线金融业务”的特殊样本。
毕竟这个身份太好用了。
记者喜欢,银行也喜欢,高桥俊一本人更喜欢。
于是,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财经专栏和电视节目里。
每一次面对镜头,他都会先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岩君是非常有才华的作家。”
“我从大学时代就知道,他对人性有很敏锐的洞察。”
“可是,文学才华不能替代金融专业。”
高桥俊一总是把姿态摆得很温和,像是在替一位误入歧途的老同学感到惋惜一般。
可随着话锋一转,刀子便递了出去。
“经济运行需要信心。”
“普通家庭原本有机会通过优质不动产实现资产积累,可现在,一些人被小说里的极端悲剧吓住,错过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窗口期。”
“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另一种伤害吗?”
这些话说得漂亮。
也足够讨巧。
并且金融界需要有人把《崩塌的巨塔》从“现实警告”继续说成“文学夸张”。
高桥俊一正好提供了这个声音。
而他也很快尝到了好处。
采访播出后,来找他咨询贷款和不动产投资的人更多了。
有同学打电话请他介绍房源。
有客户看完报纸后重新回到银行接待室。
甚至还有人特意说:“高桥先生,我们就是看了您的采访,才觉得不能被一本小说吓住。”
高桥俊一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开始明白,踩着北原岩的名字往上爬,原来真的能换来客户、业绩和关注。
这滋味比他想象中更好。
像是从那位昔日同窗身上切下一块肉,转手变成了自己桌上的热菜。
然而,金融界和保守评论家把火越烧越旺,文坛这边也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最先出声的是村上龙。
他的专栏刊在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报纸文化版上。
标题很短。
《谁在害怕那座巨塔》
“如果一部小说真的只是胡编乱造,那么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让它自己被时间嘲笑。”
“可现在,那些银行家、地产商、财经评论员,还有一群平时最爱谈理性的人,正在用比读者更激烈的声音告诉我们——他们很害怕。”
村上龙接下来的内容没有沿着对方设好的话题走,不讨论北原岩懂不懂金融,也不说小说家有没有资格写经济危机。
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那些跳出来的人。
“他们一边说《崩塌的巨塔》只是小说,一边又迫不及待地要求读者不要相信这本小说。”
“这很有趣。”
“如果它真是无稽之谈,为什么你们不能安静一点?”
接下来,村上龙的文字越来越尖。
“债务被他们说成资产配置。”
“催人签字被他们说成家庭责任。”
“把风险从银行账面转到普通人身上,被他们说成金融创新。”
“现在,一个作家把这些词重新翻译成人话,他们却开始指责作家制造恐慌。”
他甚至在专栏里直接点出了高桥俊一那类人的嘴脸。
“最可笑的是,那些每天亲手把贷款文件递给普通人的人,现在忽然开始担心大众会被小说误导。”
“他们并不害怕读者误解金融。”
“他们害怕读者终于开始读懂金融。”
这篇专栏一刊出,几乎等于往已经烧起来的舆论场里又添了一把干柴。
金融界那边当然恼火。
可村上龙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本来就是以锋利、躁动、毫不遮掩的批判姿态出名。
那些财经评论员想反击,却又很难找到合适的角度。
骂他粗暴?
村上龙从来不怕这个。
说他不懂经济?
他根本不跟你谈经济模型。
他只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这么急?
而在村上龙开炮之后,村上春树也接受了一本文艺志的专访。
他的态度和村上龙不同。
记者问他:“您怎么看待最近围绕《崩塌的巨塔》的争议?有人认为,北原岩的作品正在放大社会焦虑。”
村上春树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道:“我不觉得一本小说能凭空制造焦虑。”
“读者读完之后感到不安,往往说明那种不安原本就存在。小说只是给了它一个形状。”
接着记者追问道:“所以您认为,《崩塌的巨塔》并没有制造恐慌?”
村上春树摇了摇头答道:“岩君写得很诚实。”
“他没有告诉读者应该买房,还是不该买房。他只是写出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一份合同前沉默,为什么会在所有人都说‘没问题’的时候,仍然感到害怕。”
“我觉得这正是文学该做的事。”
“不是替专家下判断,也不是替市场给答案。”
“而是在所有人都急着把话说得漂亮时,把那些被漂亮话盖住的疼痛写出来。”
这时记者又问道:“可是有人说,这样的作品会伤害市场信心。”
村上春树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市场信心只能靠不让人发问来维持,那它本来就很脆弱。”
这句话很快被文艺志放到了访谈标题里。
《村上春树:如果信心害怕问题,那它本来就很脆弱》
相比村上龙的猛烈,村上春树这番话安静得多。
而恰恰是这种摒弃了攻击性的克制,反而令资本的喉舌们无从反驳。
村上春树规避了对既得利益者的正面声讨与情绪化的摇旗呐喊,而是以一种旁观的从容,拨开繁复的经济学障眼法,将这场荒诞的舆论攻防,轻巧地拽回到朴素的逻辑悖论之上:
究竟是掩盖着何种程度的心虚,才会让如此庞大的现实利益集团大动干戈,急于向全社会证明一部虚构的作品,仅仅只是小说?
而高桥义夫的发声,则更像是一记稳重的重锤。
他没有像村上龙那样把话说得锋利刺耳,也没有像村上春树那样从文学与现实的关系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