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读者们在谈及它时,语气里已经不仅仅是对经济泡沫破裂的恐惧,更掺杂了被愚弄、被践踏的狂怒。
他们终于意识到,北原岩并非只是单纯地写了一本惊悚的小说而已,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替这片土地上无数不敢说、说不清、也无处发声的人,撕开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当大藏省将刀子伸向这位作家的那一刻,几乎所有国民的心里都下意识地生出了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那绝不仅是刺向北原岩的刀。
也是悬在他们每一个人脖子上的刀。
而到了当晚十点,这把火也被烧到了电视屏幕上。
朝日电视台的王牌新闻节目《News Station》准时开始直播。
然而节目一开场,坐在主播台前的久米宏并没有去看提词器上原定的新闻流程。
他拿起了手边的一份报纸,导播立刻会意,将特写镜头切到了社会版角落里那条毫不起眼的简讯上。
“‘巷口深夜发生持械抢劫未遂,嫌疑人已被控制。’”
久米宏用他那标志性的沉稳嗓音,将这二十几个字念完,随后抬起头,直视着镜头。
“这是今天官方给出的所有通报。一场普通的治安意外,几个连名字都没有提起的受惊路人。”
久米宏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冷硬道:“但实际上,昨晚在银座暗巷里,被十几名极道持械围堵的,是《崩塌的巨塔》的作者,北原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演播室的大屏幕上直接切出了一张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现场照片:昏暗的巷口,车窗完全碎裂、车门严重凹陷的轿车,以及散落在柏油路上的带血钢管。
“这不是抢劫,而是一场针对作家的蓄意暗杀。”
久米宏面对着全国的观众,将警视厅试图掩盖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捅穿,大声说道:“一场由极道动手、随后又被一纸封口令强行降级成‘街头斗殴’的政治丑闻。”
“如果只是一起普通的治安事件,为什么官方的案卷要急着把受害人的名字藏起来?”
“今晚的节目,我们将和大家一起探讨一个问题:究竟是一本小说写得太锋利,还是我们的某些高层官僚,已经害怕到只能用黑帮的刀子来回应真相了?”
随着这档黄金时段新闻直播的播出,久米宏那冷硬而极具穿透力的质问,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直接席卷了无数国民的客厅。
它不仅当着全日本一亿多观众的面,将警视厅强行蒙在真相上的那块白布撕得粉碎,更让北原岩在巷口遭遇极道暗杀的消息,在短短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日本。
第190章 民众们:我们要保护北原老师!
第二天上午,警视厅被迫召开紧急记者会。
可说是记者会,其实更像是一次被拖到灯光下的审问。
因为原本按照内部安排,警视厅只打算用几句套话把事情压过去。
案件正在侦办、嫌疑人已经控制、受害人受到惊吓,未出现严重伤情、社会秩序平稳,请媒体不要过度解读……
发言人手里的通稿甚至还沿用着昨晚那套说法,将巷口事件定性为“持械抢劫未遂”。
如果还是昨天早上,这套话或许能蒙混过去。
可现在已经不同了。
久米宏在黄金时段节目里点破“蓄意暗杀”的性质。
角川春树在发布会上甩出了车辆受损、凶器散落和嫌疑人被押走的照片。
新潮社把《崩塌的巨塔》出版以来的完整时间线摆到全社会面前。
几家出版社、文学杂志和书店也陆续站出来发声。
到了今天上午,台下坐着的社会部记者,手里已经不再只有警视厅那条短得可笑的通报。
此时的记者席上早已被各种文件填满。
车窗碎裂的现场照、新潮社的公开声明、昨夜《News Station》的直播逐字稿,甚至连嫌疑人宫泽慎光的黑道背景资料,都被这群媒体人连夜挖出来死死攥在了手里。
当警视厅发言人硬着头皮走上台时,迎面撞上台下那一片充满攻击性的冷硬目光,心底瞬间便沉了下去。
平日里那种等着抄录官方通稿的敷衍与顺从早已荡然无存,整个记者席上弥漫着一种犹如闻到血腥味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开皮肉的亢奋与压迫感。
迎着目光,发言人还是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照着纸面念道:“关于昨夜银座地区发生的持械抢劫未遂案件,警方已在现场控制数名嫌疑人,目前正在依法侦办中……”
然而,这套毫无营养的官腔甚至还没来得及念完,台下第一只手便已经毫不客气地举了起来。
“请问,警方通报里为什么隐去了北原岩先生的姓名?”
最先发难的是《朝日新闻》的社会部记者。
面对充满意外的开局,发言人只能硬着头皮抛出准备好的说辞:“出于保护受害者隐私的考量,警方在初步通报中暂未公开相关信息。”
然而对方对这种官腔绝不买账,立刻步步紧逼道:“北原岩先生已经通过新潮社确认遇袭,角川春树也已在公开场合指名道姓。警方所谓的保护隐私,是否实际上是在刻意淡化案件性质?”
伴随着会场内一阵急促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发言人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还未来得及将话圆回安全区,另一名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
“嫌疑人携带钢管和短刀,车辆遭到严重破坏,受害者明显处于生命危险之中。”
“请问警方为何仍然坚持使用‘抢劫未遂’这一说法?嫌疑人究竟抢夺了什么财物?现场是否有任何索要财物的人证与物证?”
这连珠炮般的质问毫无喘息之机地砸了下来,让发言人手里那份单薄的通稿显得滑稽且多余。
发言人低头翻动纸页,试图重新找回官方的节奏:“关于具体的作案动机,警方仍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既然作案动机仍在调查,为什么昨晚就能立刻定性为抢劫未遂?”
后排一名记者冷不丁地抛出反问。
话音落下,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发言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答道:“这是基于现场初步情况作出的专业判断。”
“哪一项初步情况?”
前排的记者立刻接棒围剿道:“是散落在地的钢管和短刀?是提前埋伏在暗巷的周密计划?还是十几名暴徒同时围堵一辆车的阵仗?!”
提问的密度开始呈指数级上升。
起初,警视厅的工作人员还试图维持秩序,不断提醒记者按顺序发问,但台下早已处于失控的边缘。
昨夜被官方通稿强行压住的媒体怒火,在角川春树和久米宏接连撕开真相的口子后,终于在此时此地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很快,真正触及核心的拷问降临了。
“北原岩先生刚遭遇国税厅的突袭查税,新潮社也正面临银行与渠道的全面封杀。警方是否调查过这次物理袭击与上述金融打压之间的关连?”
听到这里的,发言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可面对众多记者们,他只能抛出最保守的外交辞令道:“目前警方尚未掌握足以证明两者存在直接关联的证据。”
“那警方是否正在着手调查这种关联?”追问如影随形。
发言人出现了半秒钟的停顿,才含糊其辞地敷衍道:“相关情况……警方会根据案件进展依法进行确认。”
这种欲盖弥彰的回答,立刻在台下引发了一阵充满嘲弄意味的骚动。
紧接着,一名深耕社会新闻的周刊记者站了起来。
他径直跳过了北原岩和新潮社的话题,直接将一个危险的名字砸向了发言台。
“请问警方是否确认,嫌疑人宫泽慎光长期与极道组织保持密切往来?”
发言人的眼皮难以遏制地跳动了一下,随后开口说道:“关于嫌疑人的个人背景,警方暂不方便对外透露。”
这名周刊记者根本无视了这句毫无营养的官腔,直接举起手里一份连夜调取的企业登记副本,将查实的底牌重重地砸向发言台:
“警方不方便透露,那我们就拿公开的案底来问。”
“根据法务局的资料与过往的社会版记录,宫泽慎光名下的所谓‘咨询会社’,常年替关东地区的不动产公司暴力处理地块纠纷,其手下更是多次卷入针对平民的恶性债务催收与强拆恐吓。”
他将手里的复印件举高,目光死死钉在台上的发言人脸上,抛出了最终的逼问道:“请问警视厅,这样一个常年靠替金融机构与资产管理会社干脏活为生的极道头目,昨夜偏偏带人围堵了一位刚刚揭穿金融黑幕的作家。”
“在这些确凿的履历面前,警方还要继续向全体国民强行解释,这只是一场单纯为了谋财的抢劫未遂吗?!”
当这番有理有据、直接将黑帮头目与金融资本死死绑定的质问落下时,整场发布会彻底炸开了锅。
面对这份直接砸在脸上的铁证,发言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原先准备好的“社会闲散人员抢劫”的底线被直接击穿,只能在满场震耳欲聋的快门声中,狼狈地改口称“警方正在重新确认嫌疑人的组织背景”。
这句话一出,意味着官方“普通抢劫”的定性当场破产。
发布会还未结束,已经有大批记者冲出会场抢发快讯。
随后警视厅试图在当天下午紧急补救,向媒体放出了“嫌疑人因个人不动产投资受损而实施报复”的新口径,企图将这把火强行捂在黑帮头目发疯的个人行为上。
然而,已经被彻底激怒的新闻界,根本不再理会官方这套毫无逻辑的喂料。
短短半天之内,一家社会周刊便顺藤摸瓜,将一条致命的资金链连根拔起。
调查显示,就在北原岩遇袭的前两天,宫泽慎光名下的一家空壳运输会社,突然收到了一笔高达三千万日元的所谓“咨询费”。
而这笔钱的打款方——“光荣资产管理”会社,表面上在新桥一栋不起眼的商业楼里经营着不良债权处置业务,账面干净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实际上,它就是一只游离在官方体系之外的“白手套”,专门替那些光鲜亮丽的金融巨头处理暴力催收、强行清场等不便见光的脏活。
记者们顺着这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融资线继续向上攀咬,其背后的核心金主很快浮出水面:一家与住专系统深度绑定的信用保证会社。
而该会社最大的合作方,赫然是住友系的大型银行。
资金的流向,远比任何编造的口供都要诚实。
这条沾着血的账目记录一经曝光,警视厅所谓“底层极道个人失控”的狡辩便瞬间千疮百孔。
因为这三千万日元根本不是来自街头的帮派集资,而是真金白银地从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金融机构里流出来的。
至此,遮掩在“抢劫未遂”表皮上的白布被撕碎,媒体与公众的视线,咬出那只藏在极道刀锋背后的资本手腕。
从黑帮打手到白手套公司,再一路向上牵扯至住专机构与住友系资本,这条不容置辩的利益链条,将《崩塌的巨塔》与暗巷里的凶器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正是书里揭露的真相刺痛了某些既得利益者,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极道,试图在物理层面上抹杀掉不断发声的北原岩。
如今这场明目张胆的暴力镇压并未如高层预期的那样吓退民众,反而让信任崩塌的烈火彻底燎原。
国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北原岩笔下描绘的那座资本巨塔,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腐烂与嗜血。
到了下午三点,北原岩所居住的公寓楼下,整条街区的交通已经彻底陷入了瘫痪。
自发涌来的人潮早就超越了“读者”的范畴,他们汇聚成了这个国家被时代重压在最底层的真实横截面:还没来得及换下工装的建筑会社职员、提着公文包满脸疲惫的丸之内上班族、从关东近郊坐了两个小时电车赶来的中年主妇,甚至还有穿着旧西装、头发花白的中小企业主。
成百上千人将公寓前的人行道和车道堵得水泄不通,却出奇地未发出一丝喧哗。
人群中,无数只手高高举起。
他们紧紧攥着的,不仅仅是那本黑底白字的《崩塌的巨塔》,更是他们刚刚惊觉已被资本彻底套牢的未来。
人群中,有人红着眼眶,高高举起才盖下私章不久、甚至透支了父子两代人信用的连带保证书。
有人死死捏着在今年利率连续上调后,随时可能化作催命符的高额房贷合同。
这些原本被银行包装成“通往阶级跃升之门”的债务条款,与小说里沾着血的金融黑幕,在这一刻形成了最令人胆寒的印证。
纸面上写着“书页不怕刀”、“拒绝替资本殉葬”的简易标语,在黑压压的人海中犹如刺向霞关的一柄柄长枪。
奉命赶来维持秩序的几辆警车,在这片沉默而压抑的人海面前,犹如被死死卡住齿轮的机器,根本寸步难行。
当十几名警员试图拉起警戒线,用官方惯用的呵斥声强行驱散人群时,前排的数十名年轻大学生立刻上前一步。
他们完全无视了警棍的威慑,直接肩并着肩、死死挽住彼此的手臂,用血肉之躯在公寓外围瞬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面对警方的粗暴推搡与厉声警告,这道人墙连半寸都未曾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