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盲目听信了高桥的“优质资产组合”,将妻子娘家的房产悉数抵押,如今第二轮贷款审批被卡,连累两边年迈的老人一同被拖入泥潭。
昔日那个靠着频繁聚会互通消息、在座机电话里炫耀资产翻倍的精英小圈子,如今死寂得如同坟场。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寒冬,他们只能在深夜里焦头烂额地拨打着彼此的家庭电话。
大多数时候,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令人绝望的“留守番”自动留言音。
偶尔侥幸打通一个,传来的再也不是昔日高谈阔论的阶级优越感,而是颤抖试探道:“新闻里说高桥已经被关进看守所了,那他当初私下担保的那些过桥资金,住友银行到底还认不认账?”
可换来的,只有电话那头令人窒息的死寂。
深夜,北原岩接到了松井贤太郎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很安静。
“松井?”
电话那头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松井贤太郎的声音。
“岩君。”
松井贤太郎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刚刚哭过。
听着松井贤太郎的语气,北原岩没有催他,而是简单回应了一声。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窗外的东京仍旧灯火明亮,可这片光里已经没有几个月前那种浮华的热度。
过了很久,松井贤太郎才艰难地说道:“出事了。”
“谁?”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是中野。”
松井贤太郎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努力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还有……那天在银鳞庄坐他旁边的佐伯。”
这一刻,松井贤太郎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连忙出声说道:“他们受不了催债,所以自……杀了。”
“警察是在青木原那边找到的。”
“人已经没了。”
话音落下后,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止不住的哽咽。
像一个人被巨大的后怕和悲伤同时攥住喉咙,只能一点一点往外吐气一般。
“岩君。”
松井贤太郎佛被巨大的后怕与悲伤同时攥住了咽喉般说道:“如果不是你那天拦了我的话,我现在可能也……”
后面的话,松井贤太郎说不下去了。
北原岩握着听筒默然无语。
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银鳞庄那一夜的奢靡画面:璀璨的水晶灯下,摇晃的红酒杯旁,作为自己与松井被恭敬地迎在上座。
而坐在下首的高桥俊一,为了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吸引走,便开始口沫横飞地兜售着“房价永远上涨”的最后入场券。
碍于北原岩的社会地位,当时中野与佐伯自然不敢有半点出言不逊,但当话题转向资产配置与阶层跃迁时,他们依然难掩眼中对金钱的狂热,频频向高桥举杯附和。
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夜晚,相较于小说家笔下的社会警示,这些普通中产更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西装革履的信贷精英所编织的暴富神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狂热地以为自己正站在时代上升的电梯里,却根本不知道脚下的电梯井早已没有了底端。
这时松井贤太郎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声音抖得更厉害。
“他们那天还笑你。”
“说你不懂现实。”
“说高桥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该听的。”
“可是最后……”
松井贤太郎说到这里,像是再也撑不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哭音。
“最后只有你救了我。”
北原岩闭了闭眼。
窗外,一辆车从楼下驶过,灯光短暂扫过书房的墙面,又很快消失。
过了片刻,北原岩才低声说道:“松井。”
“嗯……”
“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松井贤太郎像是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发闷道:“我知道。”
“我会活着。”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个冬天太冷了。”
北原岩没有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稿纸还摊在桌上。
钢笔压在纸边,墨水已经在笔尖凝出一点黑。
可北原岩却迟迟没有把笔拿起来。
因为这一刻,连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历史重演,还是看《崩塌的巨塔》里的章节从纸上爬进了现实。
在新宿支店挟持案之后,全日本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
过去,人们读《崩塌的巨塔》,还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小说。
作家总会把事情写得更极端,悲剧总会被安排得更集中,现实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
可当山田拿着水果刀冲进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时,所有借口都被撕开了。
那不是书里的角色。
儿是活生生的人。
是丈夫,是父亲,是曾经相信银行、相信资产配置、相信核心地段永远上涨的普通客户。
他在银行大堂里喊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崩塌的巨塔》里直接掉进现实。
“你说过会涨的。”
“你说这是最后机会。”
“你说银行会替我们做最稳妥的安排。”
这些话在电视上反复播放。
许多家庭坐在饭桌前,看着屏幕里那个崩溃的男人,忽然觉得筷子都有些拿不稳。
因为他们也听过类似的话。
他们也在银行接待室里喝过同样味道的咖啡。
他们也曾被穿着整洁西装的银行员劝说,不要被恐惧耽误机会。
到了这一刻,越来越多人终于明白,《崩塌的巨塔》没有夸张。
甚至写得太克制了。
因为现实往往比小说更荒谬。
那些曾经在资本威压下,被迫将《崩塌的巨塔》撤下黄金展台的连锁书店,如今开始被愤怒又恐慌的读者彻底挤满。
最初,还只是零星几个人站在柜台前质问为何缺货,但随着大盘的暴跌与新闻的引爆,排队要书的人潮很快演变成了一场集体声讨。
当读者们将刊登着银行挤兑新闻的报纸狠狠拍在柜台上,厉声质问“是不是银行打过招呼”、“是不是连书店也要替骗子遮掩”时,店员们那些关于“库存调整”的苍白借口瞬间被声浪淹没。
面对根本挡不住的汹涌民意,几家大型连锁门店的经理满头大汗地将电话打回总部。
过去,总部还能用一句官僚气十足的“等待统一安排”敷衍拖延。
可这一次,面对全社会濒临失控的恐慌,再也没有任何人敢阻挡文字的力量。
上午才被焦躁的读者围堵着询问何时才能有货,不到一个小时后,空荡的陈列架便以更具侵略性的姿态被重新铺满。
黑色封面的《崩塌的巨塔》被放回了门店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甚至比之前堆得更高,灯光打得更亮。
一整面震撼的书墙,全都是那座正在裂开的黑色巨塔。
然而,书店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这里没有畅销书大卖时那种轻松的热闹,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面色凝重得像是在排队领取一份迟来的绝症检查报告。
人们机械地付款,有人买来自己逐字研究,有人一口气买下三本准备立刻寄给外地的父母与手足。
还有人等不及结账,直接站在书店拥挤的过道里,翻到关于“连带担保”和“住专机构”的章节一页一页地死啃,脸色越看越是惨白。
“这里写得……跟我那份借款合同一模一样。”
人群中,一个男人翻着书本,忽然发出了一声颤抖的低骂。
周围的人立刻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那人将书页死死摊平,发紧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手指用力点在某一段关于二次抵押和连带保证的剖析上:“我签字的时候,那个业务员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风险极低、银行会替我们把关、核心地段永远不会跌……”
周围的读者们已经陷入了书中,空气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面如死灰地拿着书转身离开,直奔最近的银行网点。
还有人当场扔下钞票,将这本黑色的小说连同公文包里的贷款资料死死夹在一起,头也不回地冲进寒风中。
书店外,冬日的东京寒风刺骨,沉默不语。
书店内,这本曾经被资本试图强行按进地下室的小说,犹如一块黑色丰碑一般,重新站回了所有日本国民的视野中央。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轻蔑地说它晦气,说它危言耸听。
因为它已经成为了现实!
第194章 北原岩的新书
当时间来到1991年的中旬,东京的夏天来得比以往更早些。
可这座城市,却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蒸腾着金钱气味的热闹。
银座的霓虹依旧亮着,橱窗里的珠宝、皮包和进口洋酒依旧摆在聚光灯下,可街上的人流已肉眼可见地稀疏。
曾经一到夜里就排成长队的出租车,如今常常空置在路边。
高级料亭外,不再有那么多醉醺醺的银行员搂着女人走出来。
就连会员制俱乐部的门口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哗,门童站在夏夜的晚风里,时不时朝街口张望,却很久都等不来熟悉的常客。
曾经把整座东京托在云端的浮华,就像一层被雨水泡烂的金箔,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剥落,露出了底下潮湿发黑、爬满霉斑的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