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稿子,一字不改,原样照排。”
“哪怕是一个错用的助词、一个别扭的标点,都不许动。”
“我们要把这份最粗糙的真实,原封不动地印在纸上。”
在这个极其破例的指令下达后,老编辑长坐回办公桌前。
他先是端起已经有些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微哑的嗓子,随后拿起电话听筒,亲自拨通了北原岩的号码。
此时此刻,这位老出版人心中已经彻底褪去了最初面对跨界作者时的疑虑和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资深编辑面对一篇顶尖好稿时特有的郑重。
很快,电话便接通了。
老编辑长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职业赞赏到:“北原老师,原稿编辑部刚刚已经拜读完毕。”
“这是一篇极具力量的作品,把底层的悲哀写得力透纸背。”
接着老编辑长顿了顿,然后说出那个极其破例的决定:“所以编辑部一致决定。”
“这篇《情书》不需要经过任何常规的修稿与润色流程。一字不改,直接原样进印厂。”
“很荣幸《文艺》能刊登这篇作品。”
然而,与《文艺》编辑部这边如获至宝的郑重氛围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北原岩这边完全没有外界想象中那种跨界作者战战兢兢等待纯文学殿堂宣判的紧张感。
北原岩正穿着一件宽大松垮的居家服,歪着脑袋,用肩膀将电话听筒夹在耳边,一只手正拿着长筷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速食拉面。
而在北原岩的身旁,则站着一脸期待的蒲池幸子。
第77章 蒲池幸子的不要认输
厨房里飘着一股水蒸气,升腾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面对电话那头足以让任何一位日本作家陷入疯狂的破例荣誉,北原岩没有表现出失态的狂喜。
不过当他听到老编辑长那无比郑重的声音后,北原岩还是立刻停下手里搅动面条的动作,语气带着应有的诚恳道:“编辑长您言重了。”
“能得到《文艺》编辑部如此大的包容与魄力,愿意一字不改地接纳这篇底层的文字,是这篇小说的荣幸。”
接着北原岩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道:“后续的排版和印发工作,就要拜托您和各位编辑前辈多费心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外界舆论风暴而感到些许压力的老编辑长,听到这番不骄不躁,毫无炫耀之意的话语,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文坛浸淫数十载,早已见惯那些稍微取得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甚至傲慢无礼的年轻作家。
而面对《文艺》给出一字不改这种极其罕见的破例待遇,电话这头的北原岩却表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没有狂喜,没有居功自傲,只有对文字能够被读懂的纯粹欣慰,以及对出版界前辈的真诚尊重。
老编辑长在心底暗自点头,对北原岩的评价顿时又高了几分。
“北原老师,您真的让我这个老头子刮目相看。”
老编辑长的声音里透着赞赏说道:“能在这个喧嚣的风口浪尖上,依然守住不张扬的平常心,难怪您能沉下心写出这极具厚度的文字。”
“承蒙您这般评价。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北原岩微笑着,礼貌地道了别。
随着电话挂断的盲音传来,北原岩将听筒轻轻搁好,接着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一旁蒲池幸子递来的葱花,均匀地撒进正在沸腾的铁锅里。
“好了,省去了校对的麻烦。”
北原岩熟练地关掉煤气灶,把两碗面端到餐厅的餐桌上,出声说道:“先吃面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站在一旁的蒲池幸子,此刻却愣在了原地。
她就算对纯文学的圈子再陌生,可也多少听说过《文艺》这本杂志的重量。
她看着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的北原岩,语气里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道:“北原君……刚才电话里的那位,真的是《文艺》的编辑长吗?”
“他们竟然……一字不改地通过了你的稿件?”
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嗯。这样最好,省去了之后来回寄送校对稿的麻烦。”
说罢,北原岩便低下头,专心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起来。
蒲池幸子走到北原岩对面坐下,看着对面低头专心吃面的北原岩,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极其强烈的触动。
外界的报纸上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们,还在为了纯文学的门槛和流派争得面红耳赤。
而眼前这个刚刚让《文艺》主编破例让步的男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安静地对付着碗里快要变坨的面条。
吃完面后,蒲池幸子主动帮忙收拾着碗筷。
在整理桌面时,她的目光无意瞥到一旁的书桌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叠装订好的《情书》手稿。
看着桌子上的手稿,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在蒲池幸子的脑海中升起。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能让《文艺》的主编破例到这种地步?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在蒲池幸子的心底抑制不住地泛起。
但出于对创作者私密性的尊重,她还是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开始专心对付手里的餐具。
这时,北原岩捕捉到蒲池幸子刻意避开的目光。
于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手稿递向蒲池幸子道:“要看看吗?”
“昨天趁热打铁一口气写出来的,所以字迹就有点粗糙。”
“可以吗?”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此时她刚收拾完餐桌,指尖还带着些许水汽,生怕弄脏了这份分量极重的稿件。
“只是稿子而已。”
“复印件我已经递给文艺那边了。”
北原岩解释了一句,然后把稿子又往前递了递。
见北原岩这么说,蒲池幸子连忙抽过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了双手。
然后,才像接过某种易碎的珍宝一般,双手郑重地捧过了那叠纸。
接着蒲池幸子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当看到满篇关于歌舞伎町的粗话和劣质的底层气息时,她那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种肮脏冷硬的语境还有些不太适应。
但随着翻页,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当读到那个叫白兰的偷渡客,用半生不熟的蹩脚日语写下那封绝笔信时,这个未来将用歌声治愈千万人的女孩,眼眶不由自主的变得通红起来。
而当视线扫过最后一段,看到作威作福的皮条客吾郎,抱着廉价的骨灰盒在拥挤的电车上像个孩子般大哭时,蒲池幸子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落下来。
一滴泪水滴在稿纸上,瞬间晕开黑色的字迹。
看到这一幕,蒲池幸子顿时惊觉过来,慌乱地抬起手背想要去擦拭,同时不自觉地死死咬住下唇,双肩难以自控地微微抽动着,极力压抑着喉咙深处那几乎要决堤的呜咽声。
一旁的北原岩见状,没有说任何的安慰话,只是安静地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递到她的手里。
幸子接过纸巾,胡乱地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北原君……虽然故事这么让人难过,到处都是遗憾……”
“但看到最后,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就算在那么糟糕的地方,也还是有温柔的人在的……这就好像是一种救赎一样。”
听着蒲池幸子的观后感,北原岩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里透着一丝温和的包容。
待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蒲池幸子吸了吸鼻子,然后想起了今天过来的正事。
她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然后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接着她双手将笔记本递到北原岩面前,眼神里透着一丝怯生生的忐忑道:“北原君……这段时间,看着外界有那么多人在非议你、攻击你,你却一直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然后我突然有了一些灵感,就试着写下了一首歌词。”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越发没有底气道:“但是我没有你那样的文笔,写出来的词句……太简单了,甚至有点过于直白。”
“你能帮我这个外行人稍微润色一下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可是同伴!”
北原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笔记本。
翻开纸页,映入眼帘的是蒲池幸子那清秀隽整的字迹。
而写在最顶端的标题,赫然是四个字:《不要认输》。
接着北原岩的视线向下扫去,一句句歌词上尽收眼底。
“不要认输,只差最后一点点了,请一定坚持奔跑到最后……”
看着这些歌词,北原岩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首此刻躺在泛旧笔记本里,被原作者忐忑地评价为过于直白的歌词,究竟拥有着怎样不可思议的重量。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并没有像蒲池幸子预期的那样,拿起桌上的红笔去修改任何一个字。
而是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还有些局促的女孩,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道:“幸子,不要改。”
“一个字都不要改。”
北原岩将笔记本郑重地推回女孩手里,给出他作为读者的最高评价:“最高级的文字,从来都不是辞藻的华丽堆砌。”
“这首歌词里最珍贵的,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直白。”
“它有着能瞬间击穿人心的力量。”
“保持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作品了。”
第78章 蒲池幸子的出道计划
听到北原岩如此笃定地说出一字不改,蒲池幸子原本忐忑的眼神瞬间化为了错愕。
她微微张开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道:“北原君……你不是在刻意安慰我吧?”
“这上面的词句那么直白,连一点修辞都没有。”
“和《情书》里那种温暖人心的文字比起来,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把最真诚的心,直接剖开捧出来给别人看。”
北原岩轻声打断了她的自我否定,语气温和的说道:“幸子,写作的技巧和词藻都可以靠后天去练,但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清澈,依然充满生命力的真诚,是练不出来的。”
“况且,这首歌,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粉饰。”
看着蒲池幸子眼中微微闪烁的光芒,北原岩语气也变得极其认真道:“幸子,你想让这首歌被全日本听到吗?”
“你做好正式出道的准备了吗?”
这个问题让蒲池幸子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