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社长温和的轻笑。
“公司内部确实有些慌乱的声音,不过我已经压下去了。”
此时社长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从容:“北原老师,我打这通电话绝不是来当说客的。”
“虽然现在外界的骂声很大,可新潮社还没脆弱到,需要靠干涉作家的创作来平息众怒的地步。”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继续道:“北原老师,你放心好了,《绝叫》是一部极其扎实的作品。”
“现在外界正是最浮躁的时候,那些情绪化的声音,冷处理就好,没必要放在心上。”
听着社长的安慰,北原岩轻声说道:“那就多谢社长的支持了。”
正事谈妥,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伴随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北原岩再次拿起游戏手柄,手指按下按键,伴随着单调的电子音,屏幕里的像素小人再次跃动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外界的抵制声浪依旧高涨,但在一片喧嚣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一些资深文学评论家和核心读者,在抛开充满争议的背景后,发现《绝叫》本身就极具扎实的文学功底。
于是,几篇客观的书评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陆续出现在《朝日新闻》等主流大报的文艺副刊,以及专业的推理杂志上。
一位在业界极具分量的高校文学教授在专栏中写道:“虽然北原岩对于经济大萧条的背景设定,在我们看来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我们必须承认,《绝叫》的笔触冷酷而克制。”
“他对铃木阳子这一边缘人物在绝境下的心理刻画,有着令人战栗的真实感。”
“这绝非单纯的泄愤之作,倘若抽去这样的社会背景,我们便无法理解铃木阳子的转变。”
另一位资深推理评论家则从小说结构的角度给予了高度评价:“从叙事手法的角度来看,《绝叫》的多线并行堪称完美。”
“草蛇灰线的伏笔,将一个女人的坠落写得丝丝入扣。”
“读者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贫穷的设定就放弃阅读,那将是日本推理界的一大损失。”
与此同时,一些深度的推理迷也开始在文学论坛和读者来信区呼吁:“艺术本来就允许夸张和假设。”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将小说里的经济衰退视为一种架空的极端环境,铃木阳子在生存边缘的挣扎和人性的扭曲,依然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北原老师的文笔依然是顶级的,大家不应该因为背景设定的分歧,就去抹杀它作为一部优秀小说的纯粹价值。”
然而,这样的言论在日经指数一路高歌猛进,即将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的全民亢奋中,这些试图客观探讨文学价值的理智声音,显得太微弱了。
仍就处于群情激奋的大众和借题发挥的经济学家们,立刻将炮口对准了这些理性的发声者。
“连最基础的社会现状都能写错,这种三流作家的书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
“为这种贬低日本经济的书说话,这些所谓的读者和评论家是不是拿了外国人的钱?”
“现在的日本可是无所不能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社会病理!”
短短几天内,那几家刊登了客观书评的报社便遭到了大规模的电话抗议,迫于订阅率暴跌的威胁,报社只能无奈地发表声明撇清关系,宣布暂停相关专栏。
而那些在现实中试图为《绝叫》辩护的读者,也被周围沉浸在股市与楼市狂热中的同事和亲友,当成了不可理喻的异类。
在这个被金钱和繁荣彻底冲昏头脑的社会里,关于《绝叫》仅存的一点理性探讨,就这样轻易地被鼎沸的狂热声浪吞没。
整个日本仿佛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猎巫狂欢。
新潮社的沉默和北原岩的拒不修改,不仅没有让事件平息,反而成了彻底激怒大众的催化剂。
时间来到舆论发酵到最鼎盛的第五天。
晚间时分,窗外是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东京夜景,而公寓内的电视屏幕上,几个收视率极高的黄金档节目,几乎全在连篇累牍地对北原岩进行着极其恶毒的口诛笔伐。
电视屏幕上,那些特邀嘉宾激动得唾沫横飞,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丑态,尽数落在北原岩的眼中。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辱骂,坐在沙发上的北原岩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嘴角微微扬起,尽力憋着笑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面对这种全社会的绞杀,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在洞悉时代走向的北原岩眼中,屏幕里这些衣冠楚楚、大谈日本经济永不衰退的专家们,简直就像是一群正在悬崖边缘狂欢的小丑。
他们的攻击性越是强烈,就代表几天后,他们会输得越惨。
就在北原岩像看戏般欣赏着电视里专家的荒诞表演时,公寓玄关的门铃被轻轻按响。
北原岩闻言,一脸疑惑的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这么晚了,会有谁过来?
透过猫眼一看,只见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的竟是中森明菜。
这位红透半边天的国民歌姬,为了避开无孔不入的媒体,用宽大的墨镜和厚重的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却极其小心地护着两份散发着温热香气的高级夜宵。
“中森小姐?”
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推开门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中森明菜轻轻拉下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厚重围巾,刚想开口,客厅里电视机便传来阵阵极其尖锐的吵闹……
“像北原岩这种散布绝望情绪的阴暗作家,简直是日本的耻辱!”
“他根本就是心理极度扭曲,嫉妒这个伟大的繁荣时代!这种写满底层发臭垃圾的文字,就该被立刻全面封杀,把他的原稿全部扔进焚化炉!”
“让他继续连载,简直是对我们每一位正在创造经济奇迹的国民的侮辱!他不仅要滚出文坛,更应该在全日本的媒体面前公开下跪谢罪!”
听着这些极其刺耳,甚至带着暴力的谩骂,中森明菜的手指不由得死死攥紧了纸袋的提手。
原来,北原老师承受的,竟是这样毫不留情面的恶意吗?
这种打着时代正义旗号的群体讨伐,比起自己当年身陷舆论时所承受的指责,还要恶毒,甚至是窒息百倍……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连忙抬起头看向北原岩,原本就温柔似水的眼眸里,瞬间就溢满了深深的担忧。
“北原老师……我看了今天的晚间新闻,还有那些报纸……”
中森明菜轻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想带点夜宵,过来看看你。”
自从上次被北原岩从深渊中拉出后,中森明菜对眼前这个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男人,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想法。
因此,当她看到北原岩被全社会如此恶毒地针对,她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难受。
“先进来吧,外面冷。”
感受着中森明菜的注视,北原岩笑了一下,侧过身让出通道,然后便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提袋。
中森明菜跟着北原岩走进客厅,看清电视里那些专家面目可憎的嘴脸,听清他们肆无忌惮的攻讦时,缓缓摘下墨镜。
眼中除了心疼,更翻涌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倔强与愤懑。
第93章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中森明菜将手里提着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接着她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那唾沫横飞的专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旁神色如常的北原岩身上。
看着北原岩在光线下毫无波澜的侧脸,中森明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北原岩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一个能够写出《绝叫》的作家,内心该有多么细腻敏感。
此刻面对全社会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构陷,那些字字诛心的辱骂,换做任何人都足以被彻底压垮。
可北原岩却偏偏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在中森明菜看来,这份过分的平静,根本不是真正的无动于衷。
而是北原岩为了维持成年人的体面,而硬生生将委屈咽下,死死强撑出来的假象。
毕竟当初自己被媒体、舆论和一部分观众猛烈攻击、抹黑,甚至遭受道德审判时,就曾动过伤害自己的念头,更何况北原岩此刻所承受的攻击,要比自己当年还要可怕得多。
因此,看着北原岩越是这样一声不吭,她就越觉得鼻酸。
“北原君……如果觉得刺耳,其实没必要勉强自己听下去的。”
看着北原岩被众人针对却依然平静的面容,中森明菜轻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道:“外头那些人骂得这么恶毒,换作是谁……心里多少都会有些难受的吧。”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不由得微微一怔。
我心里难受?
不会啊?
我现在正高兴呢~
不过北原岩顺着中森明菜的视线,瞥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歇斯底里叫骂的专家,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种因为洞悉历史走向而产生的看戏心态,在中森明菜这种在乎自己的人眼里,反而成一种咽下所有委屈的强撑。
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让北原岩的心底掠过一丝温软。
北原岩没有急着去辩解什么,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电源键。
喧闹的画面瞬间熄灭,客厅里刺耳的聒噪戛然而止。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北原岩放下遥控器,目光温和地看向中森明菜,语气平缓中带着真诚地开口道:“中森小姐,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声音。”
面对北原岩这番话,中森明菜显然不相信。
在她看来,这只是北原岩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刻意强撑出来的体面罢了。
于是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原本低垂的视线忽地抬起,语气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道:“北原老师,我已经决定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联系几家相熟的媒体。我要公开发表声明,哪怕那些媒体连着我一起攻击,哪怕明天会被全社会的民众一起痛骂,我也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承受这些毫无道理的恶意!”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才刚刚走出泥潭,事业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又毫不犹豫要为了自己搭上一切的女人,北原岩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涌上一阵动容。
这就是中森明菜。
为了她在意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当成盾牌挡在前面。
前世的她,也正是因为这种纯粹到毫无保留的性格,才会被伤得那么深。
北原岩向前迈一步,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中森明菜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上。
“中森小姐,心意我领了,但真的没必要这么做。”
北原岩的语气依然平缓,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道:“你好不容易才把生活和事业重新拉回正轨,没必要为了我去蹚这趟媒体的浑水。”
“而且我拦着你,真不是在逞强,对于眼下的局面,我心里有数。”
中森明菜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微微扬起头,眼眸里依然残留着几分不确信道:“真的吗?你真的……不是怕连累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
北原岩看着中森明菜这不确信的表情,笑着说道:“如果不信,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中森明菜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对,就以明年的1月4号为限。”
北原岩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霓虹闪烁的东京夜景,语气异常笃定道:“我们就等到一月初。”
北原岩顿了顿,重新看向中森明菜,语气极其郑重地承诺道:“如果过了1月4号,局势依然没有改变,我依然是众矢之的。”
“到那时候,我绝不拦着你为我发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