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
病人只剩一个半小时的窗口。
“我是骨科医生,我比你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林恩扫了一眼器械车。
“十号刀片,氯己定醇,无菌巾。”
卷毛布莱恩挡在器械车前,手臂撑开。
“你越权了。”
他的瞳孔缩紧,腮帮肌肉绷成一条线。
“急诊室没有无菌层流环境,没有麻醉支持。在这里动刀,感染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引发骨髓炎就是终身残疾。”
“根据我学到的规范,筋膜切开必须在标准手术室进行。”
“你这样做不叫救人,叫违规手术,我有义务阻止。”
他已经伸手去够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
那个按钮一旦按下,保安和值班主任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林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在不侵犯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林恩永远不允许死亡发生在自己的手术台上。
“你按下按钮,保安赶到,走完流程,需要二十分钟。”
“加上骨科推诿的两个小时,这条腿的肌肉已经开始液化了。”
“到时候截肢同意书上签字的人,是你,不是我。”
卷毛布莱恩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响。
塔夫茨大学四年训练浇筑出的规则铁笼,正在被眼前的现实一根根掰断。
就在这时。
走廊里,二号创伤室的心电监护仪响起。
尖锐的VT警报声刺穿隔墙。
紧接着是马屁精苏菲亚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喊。
“这里需要帮助!”
“出血控不住了,止血带打滑!”
护士站的呼叫灯同时亮起,红光在走廊天花板上交替闪烁。
护士长帕特丽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二号房搏动性出血加剧,血压跌到75/40!”
一号房的病人在惨叫。
二号房的警报在尖叫。
走廊里的护士在跑动。
卷毛布莱恩的手终于从呼叫按钮上缩了回来。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从小到大背熟的每一条规则、每一套流程,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没有手术室。
没有麻醉。
没有主治。
只有两个同时要死的病人。
林恩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
“前侧筋膜室切开,三十秒。三十秒后,我去二号房。”
“按住他的腿。”
卷毛布莱恩的双手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听着隔壁传来苏菲亚越来越绝望的喊声。
看着面前这个同龄人。
双眼里没有一丝犹豫。
像手术刀本身一样冰冷、精确、不可抗拒。
他用双手按住了病人的腿。
指节发白。
林恩的刀尖抵住皮肤。
手腕发力,沿胫骨外侧缘一刀划下。
切口精准、笔直,深度恰好穿透皮肤和皮下脂肪层。
紧绷的深筋膜暴露出来,像一层被撑到极限的保鲜膜。
底下是鼓胀发亮的暗紫色肌肉。
剪刀尖端插入筋膜边缘。
一挑。
“嗤——”
筋膜裂开。
暗红色的血液和淡黄色的水肿液同时喷涌而出,溅上了林恩的前臂和布莱恩的手套。
缺血肿胀的肌肉从切口中膨出,像被真空包装了太久的肉块突然解压。
组织释放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与腐甜混合的气味。
病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脊背拱起,双手死死抓住床栏。
卷毛布莱恩被溅了一脸水肿液,本能地想后退。
“压住!”
林恩的声音穿透了病人的惨叫和隔壁的警报。
卷毛布莱恩咬紧牙关,重新压下去。
林恩的手指探入切口。
指腹分辨出胫前动脉和腓深神经的位置。
肌肉间隙被打开,筋膜室的压力骤降。
“摸足背动脉。”
卷毛布莱恩颤抖着伸手。
指腹贴上病人的足背。
微弱。
虽然很微弱……
但确实在跳。
“搏动恢复。”
“纱布湿敷覆盖切口,严禁加压。盯着足背动脉搏动。”
“消失了就用对讲机喊我。”
林恩扯下沾满血液和水肿液的手套,扔进生物废弃桶。
推门而出。
二号房的VT警报还在响。
走廊里的红色呼叫灯在闪。
时间,7:16。
二号创伤室。
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马屁精苏菲亚站在病床边,护目镜上糊满了血,几乎看不见东西。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止血带的绞盘,手指已经痉挛。
但没有用。
止血带勒在上臂近端,位置太高,压迫的是肱骨干中段。
碎玻璃的裂口在远端三分之一,距离止血带足足十厘米。
带子表面全是血,每拧一圈就打滑一次。
病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酒吧斗殴被碎玻璃扎穿右上臂。
七厘米长的裂口像一张嘴,每隔半秒就往外喷一次鲜红色的血。
搏动性出血。
肱动脉撕裂。
地面上的血已经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正在向床脚蔓延。
护士蹲在床头输液,第二袋生理盐水快挂完了,血压还在往下掉。
苏菲亚满脸是血,嘴唇在抖。
几分钟前,她还在思考该等哪个主治路过。
怎么措辞才能同时表现出求助的姿态和自己的专业度。
现在她什么都想不了了。
血管外科的电话没人接。
隔壁骨科的会诊排在两小时之后。
史密斯还在厕所里。
她用尽全力拧止血带,血从带子底下渗出来,顺着她的手套往下淌。
拧一圈,滑一圈。
再拧,再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