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了,就攥一下我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食指搭在马修的食指上。
两秒后。
那根烧焦的手指收拢了。
力气微弱,但意图无比清晰。
“动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
“你现在疼吗?”
一下。是。
“能忍吗?”
手指先收了一下。停顿一秒后,又补了一下。
先说能,随后又改了口。
林恩抬起头,冲着门外喊道。
“吗啡2毫克,静脉缓推。”
“明白。”帕特丽夏的声音立刻传来。
林恩重新低下头。
在美利坚的医学伦理里,患者自主权是排在第一位的。
只要神智清醒,病人有权拒绝任何治疗。
哪怕是维持生命的抢救。
这是联邦法律赋予的权利。
但前提是,患者必须具备完全的决策能力。
理解病情、明白后果、基于自身价值观做出选择,并且能够稳定表达意愿。
四条缺一不可,决定才具有法律效力。
林恩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完这套残酷的程序。
“马修,刚才关于伤情的话,你都听到了?”
一下。是。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下。是。
“如果继续抢救,你要面对无休止的手术和极度的剧痛,清楚吗?”
一下。是。
“如果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我们会用药让你走得没那么痛苦。”
“但你的生命,会在短时间内结束,清楚吗?”
一下。是。
妻子的手,在丈夫掌心里死死攥紧。
“你想继续全力治疗吗?”
两下。不。
他不想成为妻子的累赘。
更不想成为女儿将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的软肋。
最重要的是……
他不能让妻子做出这个决定,成为那个杀死自己丈夫的人。
这会让她在许多个深夜里,因此被噩梦惊醒。
这个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这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有的担当。
妻子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把氧气挤进肺里,却徒劳无功。
典型的过度换气。
林恩停顿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他安静地等了十几秒,直到她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
“最后确认一次,你确定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一下。是。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一下。是。
妻子的手抖得厉害。
一不小心,竟从丈夫的掌心滑落。
“马修……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去的……”
丈夫凭着前臂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
在床单上向左挪动。
一厘米,又一厘米。
终于再次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握紧那只手。
可妻子感受到的,只有微乎其微的触碰。
她终于崩溃了,哭出声来,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旁的纱布里。
过了很久,她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想带他回家。”
“我去安排。”
林恩走出抢救室,看向门外的帕特丽夏。
“单人病房,离急诊越近越好。”
“撤掉所有报警和外部监测设备,只留输液通路和吗啡泵。”
“呼吸机先带着,等家属准备好,逐步下调参数直到撤除。去甲肾同步停掉。”
“通知牧师和社工。”
帕特丽夏点点头,半句废话都没问。
转身拨通了电话。
三十秒后,她走了回来。
“一楼尽头104房,刚清出来的,就在家属陪护间隔壁。”
挨着陪护间,意味着后续的文书、社工、牧师,全在一步之遥。
这个老护士不仅找了房间,还挑了最完美的一间。
“新生儿科的人在走廊候着,我交代了,不到最后一刻别进去接孩子。”
“产妇那边也安排人盯着了。”
林恩默默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
一楼,104号病房。
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但报警音全关了,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呼吸机还在运转,等一切安顿妥当,就会被拔除。
烧伤病人躺在正中央。
妻子的床紧紧贴在左侧,严丝合缝。
婴儿窝在父亲右侧的臂弯里。裹着保温毯,只露出个小脑袋。
新生儿科的暖箱,安静地停在角落。
林恩调好了吗啡泵。起始剂量,每小时2毫克。
烧伤患者对阿片类药物的耐受度极高。只要他表现出半点痛苦,护士随时会推注加量。
舒适护理的原则只有一条。
让他走得体面,没有痛苦。
林恩拿起病历板,写下最后一段医嘱。
“患者神志清醒,具备完全决策能力。”
“本人明确要求停止积极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已向家属及本人充分告知后果,尊重患者自主意愿。”
签上名字,写下时间。合上病历板,插回床尾的卡槽。
妻子侧过身子,脸颊贴着丈夫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农场后头的那条小溪,夏天水浅,踩着石头就能过河。
说他十四岁那年,偷开老爹的皮卡去镇上给她买冰淇淋。
回来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
说她点头答应求婚那天,这傻小子兴奋地从谷仓顶上跳下来,当场摔断了一根肋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马修残破的嘴角也扯动了一下,他也在笑。
林恩走向门口。
路过床侧时,低头看了一眼。
女婴的嘴角吐着个小气泡,一鼓一鼓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