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确认一次,你确定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一下。是。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一下。是。
妻子的手抖得厉害。
一不小心,竟从丈夫的掌心滑落。
“马修……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去的……”
丈夫凭着前臂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
在床单上向左挪动。
一厘米,又一厘米。
终于再次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握紧那只手。
可妻子感受到的,只有微乎其微的触碰。
她终于崩溃了,哭出声来,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旁的纱布里。
过了很久,她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想带他回家。”
“我去安排。”
林恩走出抢救室,看向门外的帕特丽夏。
“单人病房,离急诊越近越好。”
“撤掉所有报警和外部监测设备,只留输液通路和吗啡泵。”
“呼吸机先带着,等家属准备好,逐步下调参数直到撤除。去甲肾同步停掉。”
“通知牧师和社工。”
帕特丽夏点点头,半句废话都没问。
转身拨通了电话。
三十秒后,她走了回来。
“一楼尽头104房,刚清出来的,就在家属陪护间隔壁。”
挨着陪护间,意味着后续的文书、社工、牧师,全在一步之遥。
这个老护士不仅找了房间,还挑了最完美的一间。
“新生儿科的人在走廊候着,我交代了,不到最后一刻别进去接孩子。”
“产妇那边也安排人盯着了。”
林恩默默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
一楼,104号病房。
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但报警音全关了,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呼吸机还在运转,等一切安顿妥当,就会被拔除。
烧伤病人躺在正中央。
妻子的床紧紧贴在左侧,严丝合缝。
婴儿窝在父亲右侧的臂弯里。裹着保温毯,只露出个小脑袋。
新生儿科的暖箱,安静地停在角落。
林恩调好了吗啡泵。起始剂量,每小时2毫克。
烧伤患者对阿片类药物的耐受度极高。只要他表现出半点痛苦,护士随时会推注加量。
舒适护理的原则只有一条。
让他走得体面,没有痛苦。
林恩拿起病历板,写下最后一段医嘱。
“患者神志清醒,具备完全决策能力。”
“本人明确要求停止积极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已向家属及本人充分告知后果,尊重患者自主意愿。”
签上名字,写下时间。合上病历板,插回床尾的卡槽。
妻子侧过身子,脸颊贴着丈夫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农场后头的那条小溪,夏天水浅,踩着石头就能过河。
说他十四岁那年,偷开老爹的皮卡去镇上给她买冰淇淋。
回来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
说她点头答应求婚那天,这傻小子兴奋地从谷仓顶上跳下来,当场摔断了一根肋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马修残破的嘴角也扯动了一下,他也在笑。
林恩走向门口。
路过床侧时,低头看了一眼。
女婴的嘴角吐着个小气泡,一鼓一鼓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帕特丽夏就守在104的门外。
她静静地看着林恩。
年轻住院医第一次做临终关怀,通常就两种反应。
要么死绷着脸,手抖个不停。
要么面无表情,瞳孔涣散,精神早就崩溃抽离了。
她守在这,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给这个年轻人兜个底。
但林恩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就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就知道该把这些情绪塞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只不过这一次,抽屉塞得有点满了。
“帕特丽夏。”
“在。”
“吗啡泵的流速,只要他有任何疼痛体征,直接推药加量,不用请示我。”
“明白。”
“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每次降一档……”
“我都知道的。”
帕特丽夏出声,打断了林恩的嘱咐。
“大都会医院床位再紧张,我也会保证没人来打扰他们。”
“林恩。”
她没叫“林医生”。
“急诊大厅有我盯着,史密斯的血钾快稳住了,其他床位也没事,交给卡西他们就行。”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帕特丽夏没给他机会。
“去休息。值班室的行军床空着,去躺二十分钟。”
“你刚同时处理了四个濒死病人,隔空指导了环甲膜切开,又做完了一场临终谈话。”
“这种消耗太恐怖了。换成任何一个主治,这会儿都得瘫在椅子上喘气。”
“你才二十七岁。”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林恩。”
“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
“然后花上好几年,去消化今天这种操蛋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消化掉。”
她直视着林恩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轻医生,没有之一。”
“但再好的医生,他也是个人。”
“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帕特丽夏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104号病房的灯,依旧昏暗。
呼吸机参数已经降到了最低档。
去甲肾上腺素,也在五分钟前彻底停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可逆转地缓慢下滑。
女人看都没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的脸。
“她长得真像你啊……”
“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就是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会不会咱的新农场边上那家,正好生了男孩呀?”
马修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
但他的左手掌心,依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右臂弯里,稳稳地护着女儿。
保温毯下,小家伙又睡着了。
小小的胸廓均匀起伏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十分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