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在入院时,就锁进了前台的保险柜。
掀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安。还在睡,鼾声都不带停的。
马丁大步走向候诊区。
他先看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自动门一路延伸过来。
颜色比血淡,比水稠。
在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接着,是个250磅的红脖子壮汉,正死死贴在墙上。
喉结上下猛烈滚动,想吐,又吐不出来。
马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矮壮的墨西哥裔男人,站在候诊区正中间。
周围的人像炸了窝的鸟群,四散躲开。
男人的脸很平静。
瞳孔散得极大,几乎看不见虹膜的颜色。
眼球在做水平方向的快速震颤。
这人磕了天使粉,PCP。
作为DEA缉毒局的老警探,他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
他的目光下移。
男人的左手,提着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团湿漉漉的、粉红色的东西。
还在微微蠕动。
T恤下摆掀起了一半,左下腹,赫然是一道横向裂口。
那截肠管从裂口里滑出来,另一头没入袋中。
袋底积着血水和淡黄色的液体。
正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马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在提华纳的地道里,他见过比这恶心一百倍的场面。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男人左手腕内侧的纹身。
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条蛇,蛇身扭曲成一个字母“R”。
雷耶斯家族。
这人是拉蒙·“奇基托”·门多萨。
街头分销网络负责人之一,联邦拘捕令挂了至少八个月。
马丁没有冲上去。
十二年的缉毒经验告诉他,天使粉嗑嗨了的人,力气能顶四五个壮汉。
而自己现在只有一人,看着眼前的惨状,周围的民众肯定不敢上来帮忙。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圈。
出口位置,人员分布,最近的硬质遮蔽物。
确认完毕后,他一把扯掉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
走到矮壮墨西哥裔的侧后方,保持着一个臂长的安全距离。
“拉蒙·门多萨。”
他压低声音。
“DEA,你被联邦通缉了。”
“现在慢慢蹲下来,双手放在头上。”
矮壮墨西哥裔茫然地转过头,他的思维很混乱。
“什么?”
“我不想在你肚子开着口的时候弄疼你。”
马丁的右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右腕。
“配合一点,对你对我都好——”
“探员先生。”
慢吞吞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
“这里是急诊室。这个人需要马上接受治疗。”
马丁没有放手。
“医生,我很尊重你的工作。但这个人身上有联邦拘捕令。”
“我必须先控制住他,你们才能安全地……”
“他的肠子还在外面呢。”
慢吞吞医生的语速快了一些,但远不如在赌局上。
“每多一秒钟,感染的风险就——”
“我知道。”马丁打断了他。
“但雷耶斯家族的人不能放着不管……”
慢吞吞医生张了张嘴。
他是个好医生,但绝不是一个能说服缉毒探员的人。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了过来,字字清晰。
“他就算是本·拉登,也得先治好了再让你抓。”
马丁转过头。
林恩正从护士站方向走过来。
二十分钟前,就是这个华裔年轻人,用一把显微镊保住了他的手。一针把他搭档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缉毒探员,突然安静得像一只被叫住名字的大型犬。
“你的输液管呢?”
林恩扫了一眼马丁裸露的左前臂,他正慌乱地找着刚才被他推倒一遍的输液架。
“我……”
马丁张了张嘴。
林恩余威尚存,他愣是没敢顶半句嘴。
林恩看着跪在血泊中的矮壮墨西哥裔,敞开的裂口,还有那截沾满灰尘的小肠。
裂口在左下腹,横向,至少15厘米。
创缘极其平整。
两侧皮肤的切割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锯齿状的撕裂痕迹。
街头斗殴捅出来的伤口,绝不长这样。
这道裂口,很精准,明显是有人刻意而为的。
下刀角度垂直于腹壁,深度精确穿透腹直肌前鞘,刚好到达腹膜层。
再深一毫米,就会切断肠系膜动脉。
人当场就会死在街上。
接着,是颈部。
矮壮墨西哥裔右侧颈外静脉旁边,有一个清晰的针眼。
周围有轻微的淤青正在扩散。
街头吸PCP的瘾君子,要么抽烟,要么鼻吸,要么泡在大麻烟里一起抽。
静脉注射PCP,大概率是别人按着他打进去的,就像上次码头战场上那样。
林恩看向身后几人。
“帕特丽夏,一号创伤室。”
“程岚,跟我。”
“布莱恩,你接管大厅,有问题对讲机叫我。”
“苏菲亚,通知外科值班。”
四条指令,五秒之内下达完毕。
四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苏菲亚转身跑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肠管,眼睛突然亮了。
开放性肠道脱出,伴活动性出血。
这种病例,在教科书上都要特意标注“罕见”。
明年秋天就是住院医匹配的申请季。
简历上多一条罕见病例的参与记录,排名能往前蹿好几位。
霍普金斯,梅奥,麻省总医院……
那些顶级项目的筛选委员会,最吃这一套。
“林医生!我通知完外科,马上回来协助!”
“快去吧。”
林恩蹲下身,戴上手套。两根手指搭上矮壮墨西哥裔的桡动脉。
搏动又细又快。
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程岚已经默契地蹲在了他旁边。
她的视线,在那截脱出的肠管上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