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窗台上的万寿菊和仙人掌还在,阳光底下,开得很热闹。
林恩沿着裂了缝的水泥台阶上到二楼。
门没关。
一股炖肉和辣椒的味道从里面漫出来。
厚重,辛辣,夹着一缕烤玉米饼的焦香。
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个锡皮十字架。
屋里的墙刷成了暖黄色,壁架上摆满了家庭合影。
茶几上铺着一条深红色的编织桌布,玻璃罐里插着超市买的塑料向日葵。
角落里有一台老式落地收音机,正放着很轻的墨西哥民谣。
图科站在厨房门口。
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棉T恤,外面套了条围裙。
围裙上印着“祖母的厨房”,字下面,是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卡通辣椒。
“林医生!”
图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大步走过来。
他身后的厨房里,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正站在灶台前,搅动着一口铸铁锅。
林恩在门口换了鞋。
图科的祖母第一次见这个习惯。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用西班牙语问:
“你就是救了我的那个华国医生?”
林恩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回答:
“是的,夫人。最近感觉怎么样?吃完东西之后还有不舒服吗?”
老太太没想到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能自己交流,原以为要图科翻译。
她连声招呼着快坐,饭马上好了。
林恩被祖母拉到沙发上坐下。
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酸橙,和一小碗莎莎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图科小时候在锡那罗亚的事。
三岁偷骑邻居的驴,五岁从屋顶跳进水塘,把胳膊摔断了。
十四岁那年在瓜达拉哈拉的市场上替人看摊,被隔壁铺子的老板抽了一巴掌,转天就把人家摊子给掀了。
图科就站在旁边,毫无威胁性地笑着。
林恩看了他一眼。
在祖母面前,图科身上那层毒枭的壳彻底脱掉了。
就是一个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被老太太嫌弃辣椒切得太粗的孙子。
饭摆上桌。
墨西哥炖牛肉、大块的牛肩肉在辣椒和香料里炖了至少四个小时,骨头一碰就脱。
配的是手工玉米饼。摊得不太圆,边缘焦脆,正中间鼓着一个气泡。
还有一锅红米饭,一碟炸得金黄的车前草。
桌上坐了四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桌子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亨利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伊格纳西奥·雷耶斯。
图科介绍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堂弟。”
林恩记得这个人。
上次阿琼的码头被突袭,带队的人。雷耶斯家族的“代行者”。
他正安静地嚼着玉米饼。
伊格纳西奥吃饭的时候,把椅子稍微侧了一个角度。
背不完全对着门,右手始终放在桌面以下。
吃完东西,他帮祖母收了碗筷。
祖母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句什么。
伊格纳西奥轻轻点了下头。
老太太打了个呵欠。
“孩子们,我去歇一会儿。”
图科扶着祖母进了里屋。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拖鞋声,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响。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
伊格纳西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
抽出一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想起是祖母家,又把烟收了起来。
图科从里屋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说正事吧。”
伊格纳西奥看了图科一眼,然后看向林恩。
“我在南边有一个行动。需要一个外科医生随队。”
就这么一句。
林恩等着。
伊格纳西奥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什么性质的行动。”林恩问。
“生意上的事。通道出了问题,需要解决。”
“会有交火?”
“可能会。”
林恩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伊格纳西奥。
这个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称过分量才吐出来的。
但他说的越少,反而越说明这次的事情不小。
如果只是一次简单的接货护送,雷耶斯家族自己的人就能处理。
“行动的规模?”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需要保密。”
伊格纳西奥的回答很直接。
“你的工作是外科医生。上了战场,谁受伤你救谁。其他的事,跟你无关。”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祖母泡的肉桂茶,很甜。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图科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跟他提了你给外婆做手术的事。”
伊格纳西奥接过话。
“码头那次之后,我把那天晚上的情报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阿琼那边的伤亡清单里,有两个本来该死的人活了下来。”
“你们自己没有医生吗?”林恩问。
“有。”
伊格纳西奥的回答同样干脆。
“但我习惯把准备做到最充分。”
他的手探到椅子下面,提起一个深棕色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满满一包的百元大钞。
和之前图科付款的零散钞票不同,那些钱是一张张从瘾君子那赚来的。
这些钱很干净,有人专门整理过,一百张一沓,用橡皮筋扎好。
雷耶斯家族的运作层级,比图科之前给他的印象要高得多。
伊格纳西奥拿出三沓,推到林恩面前。
“三万。定金。”
和图科不同,他没什么口音,英语很干净。
接着他又把六沓放在自己面前。
“六万。尾款。行动结束,你活着回来,全给你。”
最后,他把帆布包里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
码在桌子中央,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这是奖金。每多救一个人,加两千到五千。伤势越重钱越多。”
“信息太少,风险高,奖金翻倍。”
“可以。”
三堆钱,三个位置。
定金在林恩面前,尾款在伊格纳西奥面前,奖金在中间。
桌面上铺着祖母的深红色编织桌布。
林恩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伊格纳西奥给的信息很少。行动性质不明,规模不明,对手不明。
只知道两件事:可能有交火,需要外科医生。
正常人会觉得信息太少,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