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基本止住了。
引流液量在四百毫升上下,出血速度从一股一股变成了细流。
是肋间血管出血,没伤着大血管。
弹头穿透肋骨时卸掉了大部分动能,弹道被硬骨头带偏,避开了内乳动脉和心脏。
纯粹是命大。
“把最后一袋盐水挂上。”
蒙托亚捏起输液针,冲着伊格纳西奥前臂静脉扎了下去。
一针见血。
二十年黑诊所摸爬滚打的底子,至少在这基础活儿上,他的手是真稳。
掩体外头,水鬼终于揪出了那个领头的。
右翼,七十米开外,一条干透了的冲沟里。
那人死死趴在沟沿,就露了半个脑袋和一截枪管。
是一把AR-15,底下挂着前握把,上头顶着红点瞄准镜。
枪托死死抵着肩窝,身子微侧,左肘撑地,架出了极其扎实的三角支撑。
标准的卧姿精度射击。
刚才那个“小的”,就是折在他手里的。
七十米,半自动AR-15,一枪掀掉半掩体目标的头盖骨。
水鬼的十字线压上了那半个脑袋,但他没搂火。
冲沟是天然掩体,露出来的面积还不到一个拳头。
.308弹头飞出七十米散布一点五厘米,容错率太低了。
水鬼的左手离开枪托,朝萨奇比了个手势:食指点向右翼冲沟,然后手掌朝外一推。
意思明确:逼他出来。
五秒后。
三发九毫米弹头砸在冲沟边缘,激起三道土柱。
那家伙上套了。
他身子往沟里一缩,贴地左移了小半米,想换射击位。
上半身完整地漏了出来。
零点五秒。足够了。
.308弹头在七十米上弹道近乎完美,一头扎进了他的右肩偏内侧。
弹头在胸腔里翻滚,搅烂了右肺上叶,砸断了至少两根肋骨。
那家伙的身子猛地向左一抽,步枪脱手,整个人顺着斜坡滚进了沟底。
再也没爬起来。
掩体里。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伊格纳西奥。
引流管里的血水,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次降到了二十二次,脉搏也从一百四压到了一百出头。
算是稳住了。
蒙托亚靠在墙边,肩膀松了下来。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你那十一针缝得漂亮。”
林恩回过头。
蒙托亚朝三号伤员那边努了努嘴。
“可在这种地方,六针就够了。”
“间距缩一半?”
“创面暴露时间也缩一半。在医院里,无菌环境随便缝,一针一针慢慢来无所谓。可在这儿……”
他拿没点的烟指了指头顶:
“每多一针,创面就多暴露四秒。四秒里掉进去多少灰尘,混进去多少沙子,你算算。”
“缝六针,感染率比十一针低?”
林恩在大都会医院的手术室里,追求的是完美。
针距均匀、张力精准、每一层组织都恢复到它该在的位置。
可蒙托亚说得对。
这里的空气里漂浮着沙尘、硝烟颗粒,还有尸体挥发出来的细菌气溶胶。
每一秒的暴露,都是一次污染。
缝十一针,四十四秒。
缝六针,二十四秒。
差出来的二十秒,在无菌环境里什么都不是。
但在这儿,可能就是蜂窝织炎和脓毒症的分水岭。
“记住了。”
蒙托亚叼着烟,哼了一声,终于找回了一些自信。
外头枪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不少。
领头的一倒,剩下那帮杂兵的火力立刻散了。
AK的连射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短点,像发烧的病人在打摆子,没了刚才的配合。
掩体内。
林恩走到一号伤员床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蜂窝织炎的创面。
红肿的边界没有扩散,皮温也没再往上升。头孢曲松压住了,短期内不会恶化。
二号伤员那边,呼吸平稳,血氧还行。
三个伤员加一个伊格纳西奥,全部暂时稳住了。
林恩靠在三号床的床尾,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今晚最难的部分应该已经过去了。
……
一声湿漉漉的咳嗽,把他从闭眼后的第七秒拽了回来。
是三号伤员,呼吸音变了。
原本浅但还算稳的喘气声,突然变得又急又促。
里头还夹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湿啰音。
“咕噜——咕噜……”
就像是水在嗓子眼里翻滚。
林恩几步跨了过去。
三号伤员的瞳孔正在散大。
嘴角边上,一条暗红色的血线正顺着下巴往下淌。
腹部的缝合好好的,一针都没崩。
林恩的目光往上扫,落在了左侧胸壁。
原本被毛毯盖着的地方,多了一个新伤口。
小指甲盖大小,边缘齐整,没半点火药痕迹。
入口在第四肋间,死死贴着胸骨左侧边缘。
就在心脏正前方。
之前那颗打穿钢板的5.56毫米弹头,并没有嵌进泥地里。
它跳弹了。
砸在地上弹起来,带着个刁钻的角度,扎进了三号伤员的胸腔。
妈的刚才松懈了,居然没检查出来?
林恩的手按上伤口,立刻被一股温热的血顶了回来。
他把耳朵贴上去,心音极度低沉,像隔着一堵墙在听鼓声。
是心包填塞。
碎裂的弹片划伤了心包,血渗进心包腔,越积越多。
心脏被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挤死。
每跳一次,能泵出来的血就少一口。
“蒙托亚!14号穿刺针!”
蒙托亚扔掉嘴里的烟,从腰包里掏出来,一把拍在林恩手里。
林恩摸到剑突下方,针尖朝左肩方向,四十五度角刺了进去。
针尖穿透皮肤,穿透膈肌。
就在进入心包腔的瞬间,暗红色的血顺着针筒缓缓涌了上来。
心包腔里的积血,终于有了出口。
三号伤员的心率从130开始往下掉。
125。
120。
在往回拉了。
但还是太慢了。
心包里的积血太粘稠,14号针头的内径只有一点六毫米,引流速度远远追不上渗血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