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微微皱了皱眉。
“接吧。开免提。”
巡回护士按下接听键。
手术室里,瞬间响起一个粗哑的男声。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吼。
“拉杰什!你他妈今天不来上班,明天也就别来了!”
“线上少了你一个人,整条线的进度都被你耽误了!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
“你要是今天下午不出现在厂里,你那个位子,我马上找人替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恩手里的导针刚刚到位。
他盯着C臂屏幕确认位置,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一种极其熟悉的厌烦感,从胃底升腾起来。
这种老板,不管在哪吗,他都见得太多了。
把工人登记成独立承包人,不买保险,也不交税。
出了工伤,连个电话都懒得打给医院。反而直接打到工人手机上,催着人回去干活。
人家的腿都断了,他还在催着人上班。
“你的工人,正躺在手术台上。”
林恩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他的胫骨,被你工厂的设备砸断了。麻醉已经打完。你可以挂断电话了,等他出院再说。”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料到接电话的不是拉杰什本人。
等反应过来后,语气反而变得更硬了。
“他不是我的员工,他只是个独立承包人。受不受伤那是他自己的事。你又是谁?”
“大都会医院骨科的主刀医生。”
“那你管好你的手术就行了。他的事,我自己会跟他说——”
“你刚才已经说了。”
林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而且,我也全都听见了。”
“他每天在你厂里工作10个小时,用着你提供的设备,接受你主管的调度。按照纽约州劳工法的认定标准,这就叫雇佣关系。”
“你的那份承包合同,到了法庭上,就是一张废纸。”
电话那头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一个当医生的……”
“如果你执意要解雇他。”
林恩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会上庭替他作证。这是工伤。”
“在工伤期间解雇雇员,属于报复性解雇,直接违反了纽约州工伤赔偿法第120条。”
“你将来要赔的罚款,足够你把整条产线的挂钩全都换新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手术室里,只剩下呼吸机起伏的嘶嘶声,以及C臂机低频的嗡鸣。
嘟的一声。
电话挂断了。
对面的朱利安低声吐出一个单词。
“漂亮。”
即便是打电话,林恩手上的功夫也没停过。
“导针到位。开始扩髓。”
扩髓,是整台手术最耗费体力的环节。
原理其实很简单。
用一根带切割头的旋转钻,沿着导针直接插入骨髓腔。把里面的骨髓和松质骨全部绞碎,扩大通道。
好让那根钛合金的髓内钉能顺利塞进去。
道理简单。可真操作起来,全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骨头是活的。
当钻头在里面高速旋转时。主刀医生必须一边推,一边扶,还得死死盯着C臂屏幕上的位置。
确保钻头绝对没有偏离髓腔的中心。
人体的骨髓腔自带弧度,宽窄不一。
最窄的那个地方,叫髓腔峡部。
扩髓钻通过峡部时,阻力会骤然变大。你得用双手死死稳住钻机,1厘米、1厘米地往前硬推。
推得轻了,钻头会卡死。
推得重了,骨头会直接裂开。
“朱利安,扶住踝关节,维持对线。”
朱利安双手紧紧握住患者的脚踝。拼尽全力,维持着小腿的轴线。
维持一条断腿的轴线,这话听起来倒是不难。
但实际操作中。
你要对抗的,是大腿和小腿所有肌肉的张力。骨折断端之间的摩擦力,还有钻头传递过来的剧烈震动。
这一切,全都要靠助手的手臂去生生吸收。
15分钟。
中途不能换手,死死扶住一条成年男性的腿,还得精确控制住角度。
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活。
这就是在搬砖。
等到扩到第4号钻头的时候。朱利安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汗珠。
扩到第5号时。
他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朱利安,你还撑得住吗?”林恩的视线依然锁在屏幕上。
“行。”朱利安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扩髓完成。
下一步,是打钉。
一根钛合金的髓内钉。长36厘米,直径10毫米。
林恩把钉子连接上打入器。顺着导针的轨道,缓缓送入髓腔。
到了骨折端。
卡住了。两段骨头并没有完全对齐。
“朱利安,往远端牵引。同时内旋10度。”
朱利安闻言,猛地发力拉扯。
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再用力。”
朱利安的双臂绷得像两根钢缆。他把整个人的重心,全都死死压了上去。
骨折端开始慢慢复位。
缝隙一点点对齐。
林恩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窗口期。抡起骨锤,重重砸下。
“铛!——”
髓内钉往前滑进了2厘米。
“铛!——铛!——”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手术室里不断回荡。
每一锤砸下去。C臂屏幕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根钛合金棒往远端推进了一小段。
这就是骨科。
别的手术室里,外科医生手里拿的是手术刀和镊子。
而骨科医生手里,抡的是锤子和电钻。
别人是在无影灯下精细地绣花。骨科则是在无影灯下卖力地干装修。
医学院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老笑话。
骨科考试从来不考解剖学。
考的是木工证。
“铛!——”
“铛!——”
“铛!——”
林恩一锤接着一锤,稳稳地把钉子敲击进去。
力度极度均匀。节奏异常稳定。
每一锤,都精准无误地顺着导针的方向。
对面的朱利安,依旧在死死地扶着。
可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肌肉已经达到了痉挛的边缘。
卡伯特家族从小培养的那些精英教育里,显然不包含负重训练这一项。
“手麻……额,不……我没事。”朱利安抢在林恩开口之前,咬牙吐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