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也是大夫!好好好!来来来,坐里面,坐里面。”
他把两人引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手脚麻利地换了干净桌布,又从柜台后面翻出两个没豁口的瓷杯,倒上茶。
“林大夫,今天我亲自给你做。”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程老板摆手,“两个月前的事,我一直想谢你,都不知道去哪找你。上次去大都会急诊打听,人家说你不在那干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跑。”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小胡那孩子要是截了肢,这辈子就完了。他连回国的机票钱都没有,更别说回去以后找活干。你救了他一只手,就是救了他一条命。”
林恩说:“当时他的尺动脉离断,急诊处置而已,两千块的费用也是正常标准。”
“我知道。”
“但别的大夫都说要八万。你是唯一一个肯帮忙的。”
程老板又看了看卡西。
“你们两个都是大都会的大夫,了不起。”
卡西对他笑了一下。
她听不太懂之前那段中文,但看得出这个中年男人眼里的感激。
程老板话匣子算是打开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出国这么多年,被坑的次数最多的,也是同胞。”
唐人街的华人圈子不大。
假律师骗签证费、黑中介吃两头、老乡介绍的工作没有合同、同胞开的地下钱庄卷款跑路,这些事情,在这条街上每天都在发生。
正因为信任同胞,所以被同胞骗的时候,伤得最深。
“但你不一样。”程老板看着林恩,“你是真的在帮我们。”
林恩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当时救人,一半是职业本能,一半是想试试刚到手的技能。
“行了,你等着,我去给你们露一手。”
程老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卡西。
“对了,林大夫,这位女同事……能吃辣吗?我们江西菜偏辣,美国人都受不了,我可以少放点。”
林恩刚要替她说“少放”。
卡西抢先开口了,她拍了拍自己胸口:
“越辣越好!我常吃墨西哥菜,根本不在话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相当自信。
“最辣的,给我来最辣的。”
程老板先看了一眼林恩,见对方没有反对,咧嘴一笑。
“好嘞!”
他钻进了厨房。
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夹着辣椒下油的“刺啦”声。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了卡西一眼。
“你知道江西菜有多辣吗?”
“辣就是辣呗,塔可钟的火焰酱我都是直接蘸着吃。”
林恩没再说了。
塔可钟的火焰酱,在江西人眼里大概跟番茄酱差不多。
卡西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
墙上除了那张滕王阁海报,还贴着一些照片。
一张是程老板和一个女人在这家店门口的合影,背后的招牌还是崭新的。
另一张是一个小女孩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他叫你‘大夫’?”卡西试着模仿刚才那带着口音的中文。
“嗯。老一辈的中国人习惯叫大夫,是一种更传统的称呼。比‘医生’多一层敬意。”
卡西“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十来分钟。
程老板亲自端着托盘出来了。
南昌炒粉,瓦罐汤,一碟辣椒炒肉,一盘藜蒿炒腊肉。
最后又添了一小碗米酒。
“炒粉是我们南昌的招牌,你尝尝,绝对正宗。”
程老板把碗碟一一摆好,“汤是排骨莲藕的,今天早上炖的,火候刚好。”
卡西看着眼前的菜,从配色到气味都跟她认知里的“中餐”完全不同。
之前他见过的中餐大多都是裹粉油炸出来的,带着明亮的酱色。
林恩之前教过卡西基本用法,她笨拙地用筷子巴拉了一口炒粉进嘴。
粉条带着锅气的焦香,咸鲜微辣,嚼起来滑韧弹牙。
卡西的咀嚼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跟我之前吃的炒面完全不一样。”
卡西又试了一口瓦罐汤。
浅褐色的汤底,排骨炖得软烂,莲藕切成厚片,汤面上飘着枸杞。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浓郁的骨汤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怎么了?”林恩问。
“这个汤……”卡西放下勺子,想了想,“像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我奶奶给我做的汤。”
“味道不一样,但那种感觉一样,很有家的味道。”
她没再说了,又舀了一勺。
程老板在旁边看着,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喜欢就多喝,锅里还有。”
这时候,厨房帘子后面探出一张女人的脸。
四十多岁,圆脸,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拎着一把漏勺。
“老程,是不是之前帮了小胡的那个林大夫来了?”
她的普通话比程老板流利一些,但同样带着江西口音。
“嘿,就是就是!”程老板连忙招手,“过来过来,这就是林大夫。”
程老板娘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林恩。
年轻,长得周正,个子高。
她眼睛一亮,嘴巴刚张开……
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卡西。
红色头发,圆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油,正埋头吃炒粉。
程老板娘的嘴又闭上了。
她迅速调整了策略。
“哎呀,林大夫,这是你女朋友呀?”
卡西的筷子停了一下。
“同事。”林恩说。
“同事,同事好啊~”程老板娘笑得意味深长,“两个人一起来吃饭,还都是大都会的大夫,多般配呀!”
卡西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慌张地否认,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好像已经开始适应这种场面了。
“嫂子别开玩笑了。”林恩说。
程老板娘挤了挤眉毛,也不戳破,转身又钻回了厨房。
隔着帘子传出来她跟程老板嘀咕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林恩听得清清楚楚。
“那姑娘长得蛮好看的……”
“可惜了,林大夫一表人才的,要是没对象还想把咱家闺女介绍给他”
“行了行了你别瞎操心了,人家那么厉害的大夫怎么可能没对象呢?”
“我就说一句嘛!”
林恩假装没听见。
卡西倒是真没听懂,她正全神贯注地对准那碟辣椒炒肉。
林恩看了一眼那盘菜,默默把筷子收了回来。
他知道江西的辣。
川菜辣得张扬,辣椒是主角,麻和辣是明牌。
但江西菜的辣是闷头辣,辣椒剁碎了揉进菜里,第一口温柔,第二口发力,第三口往后,那股辣劲儿会顺着食道往下钻,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
卡西筷子夹了三次才稳住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嗯,还行啊。”
她冲林恩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我就说我可以。’
林恩端起米酒,没吭声。
卡西又夹了第二块。
第三块。
到第四块的时候,她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到第五块,她的嘴唇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