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九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小臂上的纹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走到白人男子面前,居高临下。
“你是不是喊了让人去阻止那个医生?”
中年男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当时以为……”
“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六岁,一个九岁。”
他看了一眼甜品店方向,又看回来。
“你差点杀了一个跟我女儿一样大的小姑娘。你他妈的知不知道?”
中年男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是……”
拳头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没有前兆,短促的、干脆的、一拳。
中年男子的头往后弹了一下,鼻腔里喷出一蓬血雾。
他整个人倒退了三步,后脑勺撞上街边的铁栏杆,膝盖一软,坐倒在地上。
周围没有一个人有拦的意思。
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西班牙裔小伙子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了中年男子的大腿上。
“我他妈差点信了你的话!差点冲进去!”
一个戴棒球帽的白人年轻人紧跟着上前,揪住了中年男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一把推了出去。
男人踉跄着撞上一辆路边的汽车,后背砸在车门上,车的警报器“哇”地叫了起来。
华人们站在几米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们不需要出手。
替他们出手的,是那些差点被谎言裹挟、险些犯下大错的人。
被人当枪使的羞辱感,比偏见还让人难以忍受。
棒球帽回过头,看了一眼甜品店方向,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吐了口气。
“你要是有保险,最好祈祷能报销你的急诊费。”
假记者看见了这一幕,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一个一直在看手机的年轻白人女性忽然抬起头。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自称记者的网红?网上已经查出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记者。去年还在卖眼影盘呢。”
周围几个举着手机的人同时转过了头。
假记者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华人们是厌恶。
其他人的眼神更可怕,里面是被欺骗后的恼羞成怒。
他们跟着她的镜头一起质疑那个亚裔医生,一起恐慌,一起愤怒。
现在孩子活了,医生是对的,而引导他们走向错误判断的那个人,连个记者都不是。
她的手机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差点脱手。
假记者把手机攥紧了,缩到了人群最外围。手机里的通知栏在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
她不敢看。
但她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账号,算是完了……
可她只能逃,避免被揍的和那个男人一样惨。
远处,消防车的水炮灭掉了最后一片明火。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第一辆救护车停在甜品店门口。
两名急救员推着担架进来,看到操作台上的场景,同时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那个年长的急救员蹲下身,看了一眼孩子喉咙上用胶带固定的奶茶吸管。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吸管周围的皮肤。
检查皮下气肿,如果刀口偏了,空气会渗漏到皮下组织里,按下去会有捏泡泡纸一样的手感。
没有。
切口周围的组织平整,没有任何气体渗漏。
在标准手术室里,用专业穿刺针和导丝做这个操作,出现皮下气肿的概率都有8%到15%。
这个人用一把菜刀,零皮下气肿。
急救员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摆着的剔骨刀、白酒瓶和棉线。
“这是你做的?”
“针式环甲膜切开。就地取材。”
“干了22年。头一回见有人用这玩意儿做气道。”
急救员在平板上记录着情况。
“你在街上处理了室上速?没有心电监护?”
“没有。”
急救员的手指悬在平板上方。
纯靠手指触诊桡动脉来鉴别心律类型,窦速和室上速在高心率下的触感差异极其微小。
能在这种条件下做出准确判断的人,他22年急救生涯里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
参加过实战外科培训的军医。
“你哪个医院的?VA?还是部队跑出来玩的军医?”
“大都会医院。”
“急诊科?”
“骨科。”
急救员的手指停住了。
骨科住院医用菜刀做气道手术,徒手鉴别并终止了室上性心动过速。
他看了林恩一眼,很想问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把记录保存了,这对孩子之后的治疗很有必要。
他转向搭档:“不要拔管,原位固定,上担架。高流量吸氧,15升,非重复呼吸面罩。”
担架推出甜品店的时候,陈嫂攥着女儿的手不放。急救员把她也扶上了车。
后门关上之前,陈嫂转过身,朝林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噪音淹没了。
林恩看见了她的口型,是中文,很简单。
“谢谢你。”
“对不起。”
后门关上,警笛响起,车辆驶入夜色。
第二辆救护车停在了街对面。担架的目的地是那个蜷缩在路沿石旁边的白人男子。
他的鼻子已经肿得像半个拳头,右眼彻底闭合了。
急救员蹲下来简单检查了一下。“鼻骨骨折,需要拍片。右眼眶软组织挫伤。你能站起来吗?”
中年男子含混地哼了一声,被架上了担架。
围观的人看着他被推进救护车后舱,没有人同情,没有人上前询问,只有几部手机默默地录下了画面。
车门关上,有懂行的人念叨起来:
“鼻骨骨折,CT,外加可能的眶壁骨折。没保险的话,至少一万两千刀。”
门口台阶上,程岚看着最后一辆救护车驶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术全程她在外面处理分诊,包扎了三个轻伤,稳定了一个骨折。这些事她做得到。
但如果把她放到那张操作台前面,林恩做的任何一件事,环甲膜切开、触诊鉴别心律、冰水迷走刺激,她一件都做不了。
而卡西,全程和林恩配合默契,居然跟得上节奏。
这是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差距?
不……不只是年资。
如果再给她一年时间,她依然做不到卡西那种和林恩之间近乎本能的同步。那种默契不是在教室和病房里练出来的。
程岚攥着急救箱的带子,手心里有汗。
如果我也可以的话……
卡西靠在甜品店外的路灯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林恩接过来,喝了一口。
远处消防车开始收水炮。空气里的焦糊味渐渐被夜风稀释。
程岚走过来。
“林医生。”
“嗯。”
“你刚才做的那个……”
“下次我再去急诊代班的时候教你。”
程岚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唐人街的夜重新安静下来。
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消防车的警灯还在旋转,把光影甩成一圈一圈的红色。
该回家睡觉了。
…………
早上8点,正是牛马们通勤的时间点。
也是大家刷短视频的高峰期,很多人都会选择这个时间发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