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注意到近期引发广泛关注的社区紧急救治事件。学会重申,在紧急情况下,经过训练的医疗人员有义务也有权利实施必要的救治措施。”
纽约州医师协会跟进,措辞更大胆些:“对在极端条件下挽救生命的同行表示敬意。”
接着是退休教授、在任主治、实习护士……
所有人都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朝着同一具尸体俯冲。
踩着它,站上道德高地,收割流量。
直到一个人出场。
这人不是秃鹫。
是一只鹰。
一只来自巴尔的摩的鹰。
沃尔特·格里芬。
海军陆战队退役军医,美国外科医师学会荣誉院士。
马里兰大学R·亚当斯·考利休克创伤中心的第3代传人。
这是上世纪60年代由考利建立的全世界第1个创伤中心。
考利提出了“黄金1小时”理论。
严重创伤后60分钟内获得确定性治疗,存活率大幅提高。
这个理论重塑了整个美国的急救体系,从民用直升机转运到军事战场医学,全部建立在考利理论的基础上。
格里芬在考利中心干了29年。
在这之前,他在费卢杰、坎大哈和拉马迪的野战手术帐篷里,干了8年。
巴尔的摩西区的毒贩、东区的帮派成员,都认识他。这座全美谋杀率常年前3的城市里,格里芬的手术台,是唯一不分敌我的地方。
有个流传了十几年的说法:在西区中了枪,别打911,让人直接把你拖到考利中心门口,喊一声格里芬的名字。
周三,10:00 AM,格里芬的公开课开始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新闻。
他很久没讲课了,用他的话说:“给你们这些小崽子讲课,太浪费时间了。”
这次,他提前48小时通知教务处,要求使用阶梯教室,允许全程录像、上传油管。
消息传出,2小时内,报名人数塞满了120人的教室。
医学生、住院医、主治、副教授,连急诊科护士长都请了假,过来旁听。
10:00 AM,格里芬从侧门走进来。
极短的灰色板寸,下颌线条生硬。
脖子上一道淡白色的疤,从衣领里伸出来,看不到尽头。
身上是一件洗旧的考利中心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几个褪色的陆战队纹身,图案已经看不太清。
左手一杯黑咖啡,右手一个遥控器。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屏幕亮起。
上面是唐人街甜品店的监控截图。
“你们都看过这段视频吧,没看过的可以出去了。”
“今天讲你们没看懂的部分。”
他按下播放键,视频从林恩切开环甲膜的画面开始,播放了几秒后暂停。
“环甲膜切开,你们1年级就学过,是标准术式。手术刀、扩张器、6.0气管套管,训练有素的急诊主治,60到90秒完成。”
屏幕切换,出现一张儿童喉部解剖示意图。
“救治对象是8岁女童。成年人的环甲膜纵向9毫米、横向30毫米;8岁儿童……”
格里芬伸出手指,拇指和食指几乎捏在一起。
“2到3毫米高,宽度不超过3毫米。整个操作窗口,只有1粒黄豆的横截面大小。”
“儿童甲状软骨没有完全骨化,按下去会变形,触觉标记会漂移。教科书的建议是什么?”
一个女住院医举手:“避免外科环甲膜切开,首选经皮穿刺或气管切开,最好由耳鼻喉专科医生操作。”
“对。操作窗口太小,标准器械都嫌粗。”
格里芬喝了一口咖啡。
“那位林恩医生手里有什么?一把剔骨刀,一根奶茶吸管。操作台,就是甜品店的不锈钢柜台。”
“他用剔骨刀45度斜向下刺入,左手两指固定甲状软骨,防止喉部滑动。穿透环甲膜后没有拔刀,以刀尖为轴,刀刃横向旋转90度,用刀背撑开了切口。”
格里芬放慢了语速。
“听清楚:他没有扩张器,所以用刀背代替了扩张器的功能,一个动作同时完成了穿透和扩张。”
“然后插入吸管,方向朝下对准气管下段,助手贴合固定翼片。从切开皮肤,到气流通过吸管……”
他停顿了一下。
“只花了11秒。”
教室里的嗡嗡声停了。
“这还不是全部。”
画面切换,视频跳到林恩用冰水毛巾覆盖女孩面部的段落。
“这才是重点。这件事,在座的各位,我不确定有几个人能在考试里答对。”
播放速度放慢。
画面中,林恩把一条浸过冰水的毛巾,覆盖在女孩的前额和鼻翼上。
“谁能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安静了3秒。
中排一个高年资住院医举手:“迷走神经刺激,利用潜水反射终止室上性心动过速。”
“名字。”
“科尔曼,创伤外科。”
“解释原理。”
科尔曼站起身。
“冷水接触面部三叉神经分布区,特别是前额和鼻翼,会触发哺乳动物的潜水反射,使迷走神经兴奋、心率骤降,从而中断房室结的折返回路,恢复窦性心律。”
“在儿科急诊中,冰水敷面是处理血流动力学稳定的室上速的一线非药物手段。”
“坐下,你,还不错,之后可以跟我一次手术。”
“但你们注意到问题没有?”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SVT→潜水反射→冰水敷面。”
“这个流程的前提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教室。
“前提是,你得先知道她发生了室上速。”
“甜品店里有心电监护仪吗?有脉搏血氧仪吗?有任何一种可以显示心率波形的设备吗?”
“没有心电图,你们知道该怎么分辨吗?”
“我逐帧分析了这段视频。”格里芬说,“从气道建立成功,到林恩拿起冰水毛巾,中间隔了11秒。”
“注意:他先要求助手抬高孩子上身15度,增加静脉回流,优化迷走刺激效果。这不是本能反应,这是系统性的临床决策。”
“11秒之内,他完成了5个判断。”
格里芬伸出手指,逐一数道:
“第一,气道通畅,排除呼吸力学问题。”
“第二,触诊脉搏判定心率异常。他排除了窦速,因为他采取了干预。”
“第三,判定室上性心动过速。”
“第四,选择潜水反射。8岁儿童无法配合瓦尔萨瓦动作,颈动脉窦按摩在儿科不推荐。”
“第五,就地取材,用冰水毛巾覆盖三叉神经分布区。”
格里芬放下手。
“5个临床决策,11秒,没有任何仪器。”
阶梯教室极其安静。
格里芬走回讲台,目光从左扫到右。
“现在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给你们标准环境:手术刀、扩张器、6.0气管套管,标准光源、标准体位、全套监护。”
“完成同样的操作,儿科环甲膜切开,加室上速鉴别和迷走刺激,你们需要多久?”
他指向科尔曼。
“科尔曼。”
科尔曼想了想:“1分钟?”
“诚实一点。”
“……可能2分钟,在模拟人上。”
“在真人上呢?1个正在心动过速、浑身是血、刚被你拿刀划开喉咙的8岁女孩,周围站着一群对着你喊‘杀人犯’的人?”
科尔曼低下头,没有回答。
格里芬没有逼他,转向整个教室。
“在座各位,住院医、主治、副教授,谁觉得自己在同样条件下,能在30秒内完成全套流程?”
没人举手。
格里芬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
“你们在座有不少人的专科就是创伤外科,你们每天干的就是这些事。你们有全套设备,有9间专用手术室,有24小时待命的团队,有直升机停机坪。”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唐人街那个甜品店里发生的事,这栋楼里没人做得到。”
格里芬拿起遥控器,关掉投影。
“当年考利博士说过一句话:‘休克是死亡过程中的一个短暂停顿。’在那个停顿里,你的手够快,判断够准,你就可以把人拽回来。”
“那个年轻人在甜品店里,用1把菜刀和1根吸管,抓住了这个停顿。”
格里芬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