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住院医不能独立主刀。每一台手术,都必须有一个主治医师签字担责。手术同意书上的名字是主治的,法律责任是主治的,出了事上法庭的也是主治。”
她往前走了半步。
“ACGME的规定,白纸黑字,住院医在没有主治背书的情况下,不具备独立实施手术的资格。病人可以指名要你,但最终签字放行的人,是我。”
她停了一下。
“你在系统里看到的每一条指名预约,都要经过我的审批。所以林医生,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需要谁?”
逻辑无懈可击。
但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一个她正在开口求帮忙的人。
林恩看着维多利亚。
“你说得对。主治背书制度,我很清楚。没有你的签字,我确实上不了台。”
“但是,”林恩话锋一转,“朱利安也是主治。”
维多利亚的表情有些僵硬。
“朱利安现在大部分时间在急诊科轮转。”
她的语速快了半拍,“他的签字权在急诊那边,不在骨科。”
“他有双聘。骨科的权限还没撤。”
“而且,就算朱利安不行,老哈德逊也可以给我签字。”
林恩继续说,“你觉得他会不同意吗?”
维多利亚的嘴唇抿了一下。老哈德逊对林恩的态度整个科室都看在眼里,更别说还刚出了格里芬这回事儿。
“那你就去找他们呗。”
维多利亚转过身,假意往外走。
“行。”
林恩也只说了一个字。
维多利亚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如果林恩真的去找朱利安或者老哈德逊签字,那他就不会做她这台手术的一助了。
他会被别的手术排期淹没,或者干脆去了巴尔的摩,她不想看到他离开……
维多利亚在脑子里把骨科住院医的名字过了一遍。
想不到一个比林恩更合适的人选。
最重要的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
小时候,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信托基金被一群律师瓜分殆尽。
亲戚们像候鸟一样散了,电话不接,门不开,圣诞节的邮箱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人寄了东西过来。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一本二手的《格氏解剖学》,书脊已经开裂,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给家里唯一一个还想做点正经事的小鬼。”
后来,是那本书把维多利亚带进了医学院。
她手指松开了门把手。
维多利亚的肩膀线条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绷。
像一面墙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林恩看见维多利亚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垂在身侧。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映在她的鞋尖上。
在这几秒钟的沉默里,林恩明白了。
这不是一台普通的手术。
这个病人,也不是什么“朋友的家属”。
他打开了手术排期系统。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维多利亚站在门口,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她转过身,走到林恩身边。
林恩把下周三下午的一台择期手术往后挪了一个时段,空出一个4小时的窗口。
维多利亚呆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清空的时段。
林恩没看她,继续在系统里操作。
“术前CT血管造影做了没有?”
维多利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出声。
“旋股内侧动脉后升支的走行要术前确认。”
林恩说,“让你的病人做一个CTA,三维重建发给我。截骨角度和旋转方向,我们术前再讨论一次。”
他的语气和刚才讨论病人情况时一模一样。平淡、事务性的,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工作。
维多利亚站在那里,张了张嘴。
她准备了很多话。关于ACGME制度的反驳,关于签字权的博弈,关于自己作为主治的筹码。
她准备了三套谈判策略,预设了林恩可能提出的每一种条件。
唯独没想到,林恩居然直接答应了。
在她的世界里,利益都是需要交换的。
“你……”
“下周三下午,排期我已经空出来了。”
林恩说,“还是你想换个时间?”
维多利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着林恩的侧脸。
这个男人的嘴巴每次都很坏。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带钩子,扎进来再拧一下。
但每一次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又是最先站出来的那个。
嘴上从来不饶人,手上从来不含糊。
维多利亚往重新靠在了桌角上,和林恩坐着的椅子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CTA明天就能出来。”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速慢了一些。
“行。”
林恩还在看屏幕。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他。
办公室很小,她靠在桌角的姿势,和刚进来时一样。
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她没有刻意凑近,只是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碾出闷闷的声响。
林恩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维多利亚从不会喷很浓的香水。
维多利亚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林恩的手上。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手术刀用多了的手都长这样。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谢……”
“哐当!”
门被从外面一把拉开,撞到了墙上。
四分卫的身形把门框撑得满满当当。他手里拿着一份手术排期表,嘴巴已经张得老大:
“林医生,哈德逊教授让我催催,说范德比尔特医生怎么这么慢……”
话还没说完。
一团灰色的老鼠从四分卫的脚边窜了进来。
速度极快,贴着墙根,顺着桌腿,直奔维多利亚的脚踝。
维多利亚和四分卫同时发出了尖叫。
两个声音完美地叠在了一起,一个暴躁,一个尖锐,在林恩的小办公室里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和声。
“法克!法克!法克!”
四分卫的手术排期表脱手飞出去,整个人横向弹跳,后背撞上门框对面的墙壁,两只脚离地了至少五厘米。
维多利亚的反应也很激烈。
她的手猛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
林恩的前臂。
她的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箍了上去,常年健身带来的握力,让林恩的小臂上立刻多了五道红印。
“法克!它在哪儿?!它在哪儿?!”
维多利亚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
这个音高从她嘴里发出来,比老鼠出现在医院更令人惊讶。
“在床底下!在床底下!”
四分卫贴在墙上,双脚交替跺地,像在还在橄榄球队,做着一套日常的地狱级敏捷训练,“它往床底下去了!”
“你过去把它弄走!”维多利亚冲四分卫喊。
“你疯了吧?!你是主治你先上!”
“你他妈都快2米高了,你怕什么!”
“体格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害怕老鼠人人平等!”
两个人隔着一间办公室对吼,谁都不肯往值班床的方向迈一步。
林恩的前臂已经开始发麻了。
维多利亚整个人的重心都偏在他这一侧,像是准备随时把他推出去当盾牌。
林恩用另一只手从桌上拿了一个空的档案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