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科尔……”
.223步枪弹进入肌肉后会翻滚碎裂,在弹道周围制造出一个比弹头大十几倍的临时空腔,沿途的小血管和肌纤维被撕碎后由凝血因子暂时封住,但脆弱得像纸糊的堤坝。
看样子,他在广场上跑了至少二、三十分钟。
蹲下、站起、搬运伤员、压迫止血,每一个动作都在把那些纸堤一道道撕开。
肾上腺素压住了所有疼痛信号,让他误以为那条腿还撑得住。
现在肾上腺素退了,代偿机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心率飙过130、外周血管收缩到极限、桡动脉脉搏消失。失血性休克正在从第三期滑向第四期。
林恩抬起头。
“粉色。”
急诊的电视上,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弗利广场的画面。
一段手机视频占据了整个屏幕:
硝烟还没散尽,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在倒地的伤员间穿梭。蹲下、检查颈动脉、撕开衣物暴露伤口、用皮带和车里拆下来的金属杆制作止血带。
一套动作快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战术战伤救治的标准流程上。
他的左腿在跑动中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拖拽。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色凝重。
“我们现在已经确认了这名男子的身份。”
“伊森·科尔,23岁,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人。美国海军医院军士,军事专业代码为SARC:特种两栖侦察医护兵。”
这是美国海军为特种作战部队培养的顶级战场医疗兵种,训练周期超过两年,淘汰率极高。
“据国防部消息,科尔军士今年初刚完成全部训练管线,以综合评估第一名的成绩结业,随即被编入海军特种作战发展大队。”
也就是公众熟知的海豹突击队第六分队,驻地位于弗吉尼亚海滩。
“目击者称,枪击发生后,科尔军士在自身负伤的情况下,对多名伤员实施了急救,持续时间超过20分钟。最终他自己驾车搭载3名伤员前往大都会医院。”
“科尔军士的母亲凯伦·科尔今天早些时候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动态,内容是‘为我刚回家的儿子做了他最爱的墨西哥卷饼’。这条动态发布于枪击事件发生前两小时。”
直播间。
弹幕的反应不是一边倒的感动。
「每次枪击案之后都冒出一个英雄故事,你们不觉得这节奏太熟了吗?」
「五角大楼征兵连续三年没达标。海豹六队,23岁,训练第一名,见义勇为,这文案谁写的,给他加薪」
「一个连战场都没去过的新兵蛋子,第一次听到真枪响就能做出这些?你们信吗?」
「楼上,你知道SARC训练两年都练了什么吗?你以为是在健身房跑步?」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这个国家送年轻人去当兵,回来给他们什么?VA医院六个月的排队?」
「他还没‘回来’呢,连仗都还没打过。你们能不能先看清楚再喷?」
「你们能不能先闭嘴?他妈妈两个小时前还在给他做墨西哥卷饼。两个小时。」
短暂的感动并没有减少争吵。
网络上的相互攻击还在继续。
PM 7:49
粉区。
林恩站起来,朝护士甩出指令。
“粉区加床。两条大口径通路,16号留置针,O阳性悬液先上2个单位,乳酸林格液全速。准备清创探查。”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4名特警围住的那张床。
枪手。
双手被束线带固定在栏杆上,手腕勒出了青紫。右大腿1个弹孔,绷带浸透。左前臂贯穿伤,止血带拧在肘关节上方。
林恩两指搭上颈动脉。
脉搏108,弱但规律。
掀开绷带:右大腿入口前外侧,没有搏动性出血,股动脉完好。腹部平软,叩诊无移动性浊音。胸廓起伏对称,没有气胸。
红色。需要手术,但不会在10分钟内死。
林恩直起身,准备去处理粉区的年轻人。
警长跨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先处理这个。”
林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医生,这跟医学没关系。”
警长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确保林恩听清。
“今天的枪击发生在公共安全峰会现场。台下坐着两位州参议员、市议会多数党领袖和一个在这座城市说话非常管用的人。枪手的动机、有没有同伙、是不是国内恐怖主义:这些问题今晚必须有答案。”
他顿了一下。
“FBI需要他开口。他死在这里,明天坐在听证席上的就是你和你的医院。”
护士正在往伊森·科尔的手臂上扎第二条通路。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心率138。
血压68/37。
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23岁年轻人,在广场上救了许多人,最后自己倒在了急诊室的轮椅上。
身后,警长还站在那里。
身前,监护仪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65/34。
第207章 底线
PM 7:50
林恩转身,走向粉区那个年轻医疗兵伊森·科尔的病床。
“站住。”
警长跨出一步,挡在了林恩面前。
战术背心上的陶瓷插板把他的上半身撑成一面墙,“POLICE”(警察)的反光字母贴在胸口正中央。
“医生,我再说一次。”
“今天弗利广场的枪击发生在公共安全峰会现场。台上坐着两位州参议员,台下有市议会多数党领袖。”
“FBI反恐联合工作组已经从联邦广场出发了,预计二十分钟内到达这家医院。”
“在他们到之前,这个嫌疑人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必须能开口说话。”
“所以我需要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
“我需要最好的那个医生。”
林恩的视线越过警长的肩膀。
伊森·科尔的监护仪在他身后闪烁。
心率143,血压62/32。
数字每跳一格,这个年轻人离死亡就近一步。
“你的嫌疑人是红色腕带。”
林恩的语气坚定。
“红色代表需要手术,但短时间内不会死。他的右大腿贯穿伤股动脉完好,左前臂有止血带控制,意识清楚,生命体征稳定。”
他抬手指向身后。
“但那个人是粉色。桡动脉脉搏消失,失血性休克正在从三期滑向四期。他的剩余生命以秒计算。”
“粉色优先于红色。”
警长依旧在挡在林恩身前。
他的下巴朝急诊大厅的方向偏了一下。
“让别人处理那个军人,你来处理我的嫌疑人。”
“我们这里还有埃文斯。”
林恩说:“高年资住院医,今天他一个人处理了二十多个枪伤,全都活了。”
他又指了一个方向。
“你有VA的上校。海湾战争老兵,在野战医院缝过比你嫌疑人难十倍的伤口。”
“你的嫌疑人是红色。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处理。”
“我说了,只要最好的。”警长的声音依旧冷硬。
“如果他死在我值班的时候,明天联邦调查局的听证桌上坐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你的护士长、你的院长。”
“你要是不想在国会听证会上举着右手宣誓解释‘我为什么没有优先处理一个联邦级别的嫌疑犯’,就乖乖听话。。”
林恩看着他。
“你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你要我放弃一个正在死去的粉色伤员,去优先处理一个暂时稳定的红色嫌疑人。理由是你的嫌疑人对FBI更重要。”
“你觉得在我的分诊体系里,FBI的需求排在哪一级?”
“医生……”
林恩再度打断了他。
“联邦法律EMTALA,《急诊医疗与分娩法案》。急诊科必须按照医学需要的优先级治疗所有患者,不得基于身份、背景或任何非医学因素调整救治顺序。”
“你是想说,作为执法者,你们凌驾于联邦法律之上?。”
警长有些分局,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会这么把自己架起来。
林恩从他右侧绕了过去。
警长的右手抓住了林恩的左前臂。
战术手套上的凯夫拉纤维扣紧了刷手服的袖口,指节上的硬壳护垫隔着布料硌进了林恩的桡骨。
离得最近的那个ESU特警下意识地调整了MP5的持握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