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
“这对我们是个机会。”
卡西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
“道森答应争取的市级拨款和联邦拨款,加上网络舆论带来的社会捐款,你心里有数,这些钱很可能不够。”
卡西当然有数。
急救站的改造预算是三百万以下,但改造只是第一步。
设备采购、人员薪资、耗材供应、保险合同,后面每一项都要持续烧钱。
靠政府拨款和散户捐款,撑不了多久。
“伊芙琳往基金会追加了一百万。”
林恩说:“但那笔钱跟我们的急救站没有任何关系。章程写得很清楚,只能用于布朗克斯地区的儿童医疗救助。”
“学校门口出现了芬太尼。”
“有人在向孩子们卖毒品,这就是儿童问题了。保护儿童不受毒品侵害,配备过量急救资源,这些项目完全落在基金会章程的范围内。而这些项目要运转,需要一个实体机构来承载。”
“我们的急救站。”卡西接上了。
“伊芙琳的钱,流进急救站的运营体系里。”
林恩点了点头。
“在美国,拿儿童的命做赌注,代价是任何政客都承受不起的。迈克尔·杰克逊,巅峰时期的流行之王,就因为跟儿童有关的丑闻,声誉受损。”
“伊芙琳正在竞选议长,公众人设是关爱儿童、回馈社区。现在她投了一百万的基金会发现,她选区的学校门口有人向孩子们卖毒品。基金会要求立项保护儿童,她敢拒绝吗?”
“拒绝就等于告诉全纽约的家长,她那一百万只是买了个名声,孩子们的死活她不在乎。”
“同意就得继续掏钱。而且基金会的监管权在总检察长、药房和大都会医院手里。她的钱花出去了,花在哪儿由我们定。”
卡西把这条线索梳理了一遍:
学校门口的芬太尼→基金会立项→伊芙琳被迫追加投入→资金流入急救站→伊芙琳出血,急救站长肉。
“而且我们是真的在帮那些孩子。”卡西说。
“纳洛酮配到学校周边,家长们看到有人在管这件事。急救站还没正式开门,社区里的口碑和信任就已经建起来了。”
“正式开门那天,这些家长就是我们的第一批患者。”
“伊芙琳一个人难受,所有人都受益。”
林恩看了她一眼。
“所以第一步,先确认情况。光靠我们在人行道上走一趟看不全,需要有人系统性地摸一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萨奇的号码。
“急救站选址定了,东一百四十一街,对面有一所中学。你去找阿琼,从他药房拿纳洛酮,最少四支,然后到这附近盯几天。”
“找到一个药物过量的孩子,把他救回来,记得录像。”
纳洛酮是阿片类药物过量的急救解毒剂。
在美国,急救人员、警察、消防员随身携带这东西已经是标准配置。
往过量者鼻腔里喷一剂,药物会在两到三分钟内抢占大脑里的阿片受体,把正在杀死他的东西从受体上挤下去,让呼吸恢复。
一般情况下,两支就够逆转一次过量。
但芬太尼的效力是海洛因的五十到一百倍,成年人过量有时候需要反复追加才能拉回来。
如果是孩子的话,或许需要更多。
“收到。”
第224章 探员先生你还好吗?
格林伍德公墓,布鲁克林。
下午两点十七分,保安亭里飘着廉价速溶咖啡的焦苦味。
那个曾经被雇来跟踪维多利亚、又在厂房里被林恩用手术器械逼到崩溃的退役警探科瓦尔斯基,现在是这里的保安。
科瓦尔斯基翘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支咬秃了头的圆珠笔,对着膝盖上摊开的《纽约邮报》填字游戏版面皱眉。
“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他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填了上去。
保安亭的窗户开了一道缝,整座公墓安静得只剩下乌鸦偶尔从橡树顶上发出的沙哑叫声。
科瓦尔斯基放下笔,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咖啡,又从锡箔纸里抽出半块金枪鱼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芹菜和酸黄瓜的脆响在嘴里混成一片。
他边嚼边哼起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调子跑到了隔壁州。
墓园的白天班保安,时薪十六块五,没有医保,没有带薪假期。
每天干的事就是坐在亭子里登记访客姓名,偶尔绕着主路巡逻一圈,驱赶那些拿着长焦镜头来拍浣熊的鸟类爱好者,再就是阻止在南坡铺野餐垫喝红酒的年轻情侣。
最刺激的一次,是上周二有个老太太的假牙掉进了她亡夫的花瓶里,他帮忙用镊子夹了出来。
科瓦尔斯基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日子真好。
二十一年。
他在纽约警局干了二十一年。
反恐联合情报组、跨区重案协调、卧底联络官。
他见过被电钻钻穿膝盖的线人,见过被塞进油桶浇了汽油的叛徒,也见过自己的搭档在法拉盛的一条暗巷里被捅了7刀。
这一切只为了那份退休金和一枚根本没人在乎的勋章。
后来为了赚点养老钱又做了一阵私家侦探,结果遇到一单让他盯着一个漂亮的女医生……
算了不想了。
现在想想,真他妈不值。
现在这样当个小保安的日子不挺好的吗?
真是多走了几十年弯路。
“嗡……”
手机震了一下。
科瓦尔斯基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未知号码。
他已经换了第三部手机,第二个不记名号码。这次买卡的杂货铺在史泰登岛的一条死胡同里,老板是个巴基斯坦人。
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你好,探员先生。”
一个年轻的男声。
咖啡杯从科瓦尔斯基手里滑了出去。
深棕色的液体泼在填字游戏版面上,浸透了那个六个字母的单词。
他的左手开始颤抖。
尺神经沟深处那条被高渗盐水灼烧过的神经干在疯狂放电。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隔着电波,穿过基站,精准地刺入他的杏仁核。
“缝合的地方恢复得怎么样了?留疤了吗?”
林恩的语气随意,就像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术后随访。
科瓦尔斯基的后背抵在保安亭的塑料椅背上,整个人僵得像一具标本。
恢复?关心?
他宁可听到威胁。
威胁至少有明确的逻辑:你做了什么,所以我要惩罚你。
但关心,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关心,才是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因为你完全猜不到下一句话是什么。
“恢……恢复得很好。”
科瓦尔斯基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是一根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拧动。
“疤痕……很小。”
“那就好。缝合线我用的是可吸收线,正常情况下不需要拆。”
“对了有个活儿,你来干比较合适。”
科瓦尔斯基的呼吸猛地收紧,随后,一种诡异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活儿?
他要用我?
他不是来杀我的?
极度恐惧的浪尖上,一股扭曲的暖流突然漫过了全身。
就像溺水者在水底看到了一根绳子,管它连着的是救生艇还是绞刑架,先抓住再说。
“什么……什么活儿?”
他的声音满是讨好的低姿态。
“南布朗克斯,东一百四十一街附近有一所中学。学校周围最近出现了芬太尼的分销活动,有人在用未成年人当街头零售终端。”
“我需要你和我的人配合,盯住那片区域,摸清分销链条的运作规律。同时负责拍摄取证,尤其是如果出现药物过量的紧急情况,需要你在第一时间用手机记录完整的救治过程。”
“当然,如果能提前通知到我,让我负责救治,就再好不过了。”
“盯梢和取证是你的老本行。之前审你的时候你嘴巴也够严实,比较让人放心。”
让人放心。
这句话像一颗糖,包裹着氰化物的糖。
但他的身体做出的反应却和大脑的判断完全相反,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从僵直慢慢软化,连那只不停痉挛的左手都逐渐安静了。
有利用价值,就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