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了一行字。
发送。
收件人:玛门。
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
面前,是一整条走廊,塞满了流血的孩子。
8:57 AM
二十个孩子,六名医护人员,六间诊室。
没有CT、X光、呼吸机这样专业的大型设备,更没有儿科专用的监护仪。
在刚才那兵荒马乱的十几分钟里,孩子是一个接一个送进来的。
林恩的策略是看到哪个情况紧急,就先处理哪个,直觉分诊,手到病除,效率最高。
但现在,二十个孩子同时挤满了整间急救站,门外还在继续往里送。
混乱正在疯狂吞噬秩序。
如果不在这一刻完成系统性的分诊,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会被无情地浪费在错误的优先级上。
系统面板幽蓝亮起。
林恩扫了一眼不久前刚得到的技能:
「临床速授·中级」:增强教学能力,传授临床操作技能时,受训者学习曲线压缩至常规培训的二分之一。
今天,一个人绝对扛不住。
他需要尽快提升团队的能力。
「临床速授」从中级升至高级。
确认。
「临床速授·高级」,增强教学能力,传授临床操作技能时,受训者学习曲线压缩至常规培训的三分之一。
【高级效果·战场课堂:在高压实战环境中,教学效率不再衰减,反而随压力等级的升高而持续增强。压力越大,传导越快。】
与此同时,林恩直接激活了另一个技能。
「START灾难检伤与绝对分诊·高级」。
这个技能,让他仅凭肉眼观察、呼吸频率和桡动脉触诊,就能在五秒之内,精准判定一个伤员的存活概率和处置优先级。
但标准的START体系,是面对成人伤员的流程。
今天他要做的,是同一个技能的衍生版本:JumpSTART。
专门针对儿童的灾难检伤体系。由迈阿密儿童医院的急诊科医生路·罗米格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发。
流程框架和START相似,但在几个极其致命的判断节点上,做了完全不同的设定。
因为,孩子绝不是缩小版的大人。
“程岚,跟我来。”
程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小跑两步跟了上来。
林恩从走廊最近端开始,蹲下身,走向角落里一个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的男孩。
五六岁,右半边脸肿胀变形,帕特丽夏刚才给他贴的是黄色标签。
林恩俯下身,把脸贴近男孩的口鼻。
三秒。
“程岚,你判断一下,这个孩子现在可以标黄色吗?”
程岚弯下腰,盯着男孩胸廓的起伏幅度。呼吸很浅,节律偏慢,但确实在呼吸。
“呼吸在,意识也清醒,标黄色应该没问题。”
“他的呼吸频率是多少?”
程岚重新数了一遍。
“……大概十二到十三次。”
“成人的START体系,呼吸频率低于三十就不算紧急,标黄色没问题。但这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林恩一边说,一边伸手,把男孩的头轻轻向后仰了一个精确的角度:下颌上提,开放气道。
“JumpSTART的判定标准和START完全不同。儿童的正常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五到四十五次,低于十五就是红色,高于四十五也是红色。”
“成人受伤后,心脏是最后倒下的器官。但孩子反过来,呼吸系统才是他们最脆弱的环节。呼吸一出问题,心跳几分钟之内就会跟着崩盘。”
男孩的头部角度调整后,胸廓起伏明显加深。
呼吸频率开始往上爬。
十六、十八……
“气道被舌根后坠堵了一部分。体位调整后呼吸改善,但仍然偏低。标红,持续监测。记住JumpSTART和START最大的区别:成人看循环,儿童看呼吸。”
林恩一把撕掉黄色胶带,换上刺眼的红色。
程岚盯着那条红色胶带,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没有这次修正,这个男孩就会顶着黄色标签,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等到呼吸频率从十二降到八,再从八降到零。
“走,下一个,你来做。”
程岚跟着林恩走向下一个孩子。
她蹲下身,手指搭上孩子的右手腕,桡动脉,同时目测着胸廓的起伏频率。
“呼吸二十二次,搏动清晰,意识清醒,可以执行简单指令。黄色。”
“对。下一个。”
第三个孩子,程岚自己就完成了,林恩站在两步之外,全程没有插手。
到第五个的时候,程岚的检伤速度,已经稳定在一个资深儿科住院医的水平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林恩教她的那几个判断要点:儿童呼吸频率的正常范围、用桡动脉搏动替代毛细血管充盈时间。
用AVPU量表替代“执行指令”来评估意识,AVPU是判断意识的四级口诀:清醒A、叫得醒V、只对痛有反应P、毫无反应U,越往后越危险。
每一条,她都是第一次听。
程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今天状态特别好。她只听了一遍,就全都记住了。
往常在VA医院轮转的时候,学一个新流程至少要反复过三遍才能勉强上手。
今天,林恩说一遍,她就记住了,然后马上就能成功做到了。
真是不可思议。
没时间想太多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三分钟不到,二十个孩子全部过完。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面朝所有人。
“绿色七人,候诊区自行压迫止血。黄色八人,一小时内处置。红色五人,立刻干预。”
“所有伤情,高度集中在身体右侧。校车向右侧翻,孩子被重重甩向右侧车壁。右臂、右肋、右腿、右侧颅面,检查的时候,重点看右边。”
他的视线从朱利安扫到卡西,再到程岚。
“卡西,一号诊室,右股骨开放性骨折和疑似脾挫伤。程岚,三号诊室,呼吸异常的男孩和右侧连枷胸的女孩,持续监测生命体征,有任何变化立刻喊我。”
话音刚落。
候诊区突然传来丽莎的声音:“林恩!绿色区,有个孩子不对劲!”
林恩几步跨了过去。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三分钟前刚被分在绿色区,当时只有右肘擦伤,还能自己走路——此刻正痛苦地弯着腰,双手捂住右腹,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
林恩的手,直接按上他的右上腹。
腹壁紧绷、压痛、肌卫。
是迟发性脾挫伤!
小孩子的脾脏就像个装满血的脆皮水气球,极易在钝器撞击下受损。一旦外部包膜被积血彻底撑破,致死性的腹腔大出血会在几分钟内要命。
翻车时,右季肋部狠狠撞上了座椅扶手。当时的冲击力不足以让脾脏直接破裂,坚韧的包膜暂时兜住了出血。
但现在,包膜下的血肿已经扩张到了临界点。
绿色,改红色。
六个红色,但这里只有四个医生、两个护士和一个持枪的安保主管。
“丽莎,右侧卧位,屈膝,监测脉搏,每两分钟报一次。腹部绝对不要按,不要热敷,不要给任何口服的东西。”
“朱利安。”
林恩看向二号诊室。
朱利安满头是汗
今天上午开业之后的头一个半小时,他利落地完成了两例闭合复位、一例膝关节积液的穿刺引流,和三例需要皮下缝合的深层裂伤。
他在学术研究和理论学习上的天赋毋庸置疑,文章被引用率在大都会同年资里排第一。
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手,从来没有像他的大脑那样聪明过。
被下放到急诊科的这几个月确实帮了他不少,密集的临床操作加上上次枪击案,把他的动手能力硬生生拉到了一个他从前不敢想的水平。
可今天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一整个走廊的孩子。
孩子在哭,在尖叫,在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西班牙语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
一个五岁的男孩满脸是血,抱着自己右前臂那个畸形肿胀的部位,用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就好像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一样。
朱利安·卡伯特,哈佛医学院,大都会最年轻的主治。
他不善于应对孩子。
成年人躺在手术台上,被镇静剂照顾得安安静静。你不需要跟他说话,不需要安抚他,你只需要专注地在他身体上完成属于你的那部分工作。
五岁的孩子做不到安静。
五岁的孩子只会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瞪着你,然后在你碰到他的那一秒,爆发出一声能震碎耳膜的尖叫。
“朱利安,二号诊室那个孩子,右侧尺桡骨远端双骨折。你来。”
林恩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