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利创伤中心那帮人做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在急救医疗圈子里,“考利”两个字就是天花板。R·亚当斯·考利休克创伤中心,全美第一家也是最顶尖的综合性创伤中心,所有急救员心目中的圣殿。
卡西蹲在诊疗床边,把转运途中需要的物资塞进随行包。
“他就是考利创伤外科培训出来的。”
老急救员的手停在半空。
“……考利?巴尔的摩那个考利?”
年轻搭档瞪大了眼睛。
“考利的创伤专培?那个项目一年才收几个人,全是从军医体系和一级创伤中心里挑的……”
老急救员伸出右拳。
“你这可是真家伙啊,bro。”
林恩碰了一下他的拳头。
随后低下头,继续固定胶布。
折叠担架推进一号诊室。
弟弟先被转移上去。
帕特丽夏弯下腰,一手护住弟弟腰腹部的纱布绷带,一手托住后脑勺,配合老急救员完成平移。
弟弟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歌声停下后不久,这个七岁的男孩就闭上了眼。
他唱得太久了。每一个音节都需要整个胸腔发力,而胸腔里的肋间缝线,每一次呼吸都在折磨他。
他把最后一丝力气全唱进了那首止疼歌里,然后毫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帕特丽夏看了一眼随身监护仪,脉搏68,呼吸19。
没问题,他只是累坏了。
姐姐的情况复杂得多。
腹腔里的填塞纱布和咬合的止血钳,任何一点位移都可能前功尽弃。
林恩站在床旁,双手按在她腹部两侧的巾钳外围,在整个平移过程中,保持腹腔内填塞物的压力分布。
担架锁死。
姐姐努力张开嘴。
“谢谢您,医生。”
声音沙哑,气息很浅,是一个在疼痛边缘撑了太久的人,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转头看向弟弟。
“马可,说谢谢。”
马可没有回应。
姐姐的眉头拧起,嘴巴刚张开准备叫第二次……
帕特丽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事,可能是之前给你唱歌太累了,睡着而已。”
姐姐的眉头松开。
她看着弟弟的睡脸,嘴巴微张,下唇有一道咬破的小口子,干涸的血痂结成一条细线。
姐姐的声音轻到只有靠得最近的林恩才勉强听见。
“马可,谢谢你,你也是个大孩子了。”
两副担架推上救护车。
林恩最后和老急救员叮嘱一句,注意姐姐的脾脏。
老急救员想宽慰林恩两句,但他最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林恩。
做完这种级别手术的外科医生,多少都会停下来,哪怕只是喘口气、喝口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台无情的手术机器。
这种有着钢铁意志的人不需要自己担心。
救护车门关上。
警笛重新响起,尖锐的双音交替,划过南布朗克斯灰白色的天际线,一点点远去。
林恩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号诊室门口,诊室空了。诊疗床上的铺巾来不及换,体液和消毒液浸出的颜色混杂成一片。地面散落着剪断的包装、沾血的手套和踩扁的冲洗壶。
两张诊疗床之间的地面缝隙里,有一颗小小的东西。
是一颗紫色的塑料珠子。
从姐姐的玉米垄辫子上脱落的。
林恩弯下腰,从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把它捡起,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紫色的表面沾着零星干涸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
然后放进了白大褂的左胸口袋。
这个画面被不远处的卡西捕捉到了。
9:39 AM
林恩开口询问情况:
“帕特丽夏,还有多少孩子?”
帕特丽夏翻开手里的分诊记录板。
“总数二十,转走两个,剩十八。红色三个,黄色八个已处置三个,绿色七个。利多卡因用完,止血钳剩两把,无菌纱布垫十二片,缝合包三个。”
“下一辆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丽莎从分诊台方向喊过来:“调度中心说第二辆十五分钟后到,第三辆在路上,没给时间!”
十八个孩子。
三个红色。
两把止血钳。
零利多卡因。
下一辆救护车,十五分钟。
林恩把记录板递还给帕特丽夏,剥掉手上的丁腈手套,从纸盒里抽出一双新的。
十根手指撑开乳胶,发出两声短促的“啪”。
“朱利安,脾挫伤男孩的腹部评估缩短到五分钟一次。程岚,连枷胸的绷带重新固定,用最宽的胶带。卡西……”
第264章 被盯上了
11:47 AM
帕特丽夏在分诊记录板上,划掉最后一个名字。
“二十二个孩子的大型车祸,零死亡。”
她把记录板翻转,扣在桌面,摘下老花镜,按了按鼻梁,手指在微微颤抖。
走廊刚冲洗过,血迹褪成淡粉色的水渍。
哭声停了,监护仪的蜂鸣也停了,六月的阳光穿透玻璃门,铺在那些空荡荡的垫子上。
十二个留站观察的孩子,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
有的发呆,有的靠在一起低声说话,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雪白的绷带,像在确认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12:08 PM
第一个家长到了。
是个穿超市围裙的拉丁裔女人,围裙上还沾着价格标签的油墨。她请了午休假,因此被扣了半天工资。
在门口看到儿子的瞬间,她蹲下身把人搂进怀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母亲一路小跑进门。有的父亲还穿着建筑工地的荧光背心,安全帽夹在腋下。
一对年轻夫妻结伴赶来,妻子的护工制服领口渗着汗,丈夫身上带着厨房的油烟味。
在美国底层社区,一个家庭同时打两份以上的工是常态,甚至还有打三份工的,因为单份工的时薪,付不起一家人的账单。请假意味着扣钱,扣钱意味着这个月的电费或房租要重新盘算。
但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用西班牙语、英语、夹杂着海地克里奥尔语,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我的孩子在吗?
在。
都在。
一个黑人男人走进来。
他径直走到林恩面前,伸出右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林恩握了上去。
全部的感谢,都在这一握里。
然后他转身去接儿子。
陆续赶来的家长们,有人握着卡西的手连声道谢,有人朝帕特丽夏深鞠一躬,有人用结巴的英语对程岚说“上帝保佑你”,有人塞给丽莎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卷。
朱利安在给一个六岁女孩做最后一次绷带检查时,女孩的母亲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就是给我的孩子接骨头的那个医生?”
“……是我。”
“她说医生你很厉害,治好了他,一点都不疼。”
“谢谢你,医生。”
朱利安有些开心:
“不客气,夫人。”
12:31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