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平常。
然后朱利安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步伐和语气里都满是亢奋。
“你们看到这篇报道了吗?”
丽莎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报道?”
“今天早上《纽约时报》发的,马修·桑切斯的深度采访!”
丽莎的红笔停了一下。
马修·桑切斯。
这个名字在过去两个月里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上。
他原本只是个自由撰稿人,在弗利广场枪击案当天,他是唯一一个在大都会医院急诊室内进行全程直播的记者。
那场直播的在线峰值突破十四万,他拍到了林恩徒手按压心脏的画面,拍到了特警与医护人员对峙的画面,拍到了道森议长冲进急诊室下令松手的画面。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没有固定雇主的自由记者,变成了全国知名的突发事件报道者。
三家电视网和两家全国性报纸同时向他发出了录用邀请。
他选了《纽约时报》。
“他去医院采访了那个女孩。”
朱利安把平板电脑的屏幕翻过来,面朝候诊区:
“就是校车事故里的那个,脾脏破裂的那个。”
候诊区里有两三个候诊者也抬起了头。
他们可能不知道马修·桑切斯是谁,但他们知道校车事故。
朱利安清了清嗓子。
“……在大都会医院儿科病房,记者见到了这个女孩。她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涂色画册。她的弟弟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正在用彩笔给一只恐龙涂颜色。”
“记者问她,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她说,记得,校车翻倒后,她把弟弟推到座位下面,然后有东西戳进了她的肚子。”
朱利安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记者问她,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害怕吗?”
“她说,有一点点。但是林恩叔叔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保护了你的弟弟。然后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候诊区填表格的母亲停下了笔,似乎是怕手上的沙沙声影响朱利安。
“记者说她很勇敢。”
朱利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找到那段话。
“她说……”
“可是我觉得这是因为林恩叔叔太厉害了。”
“医院的医生跟我说,我的脾脏已经被拿掉了。脾脏就是肚子里面那个帮你打坏蛋的东西。没有它,以后生病就会很危险。”
“但是林恩叔叔跟我说,他留了一小块。”
朱利安的声音突然有些卡壳。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眨了眨眼睛。
然后继续念:
“他说他在手术的时候,在那个被拿掉的脾脏上面切了一小块还活着的组织,然后把它放回了我的肚子里。”
“他放在了一个叫大网膜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血管很多,很温暖,那块组织会在里面长出新的血管,然后重新开始工作。”
“上个星期,医生给我做了一个检查。医生看着照片说,在我肚子里面,有一小块东西正在工作。”
“它在过滤我的血液。”
“它还活着!”
如果是平时的朱利安,他会立刻引用三到五篇文献,逐条分析自体脾组织移植的成功率区间和术后随访数据,然后用一种让在场所有非医学人士都听不懂的语速把这些信息倒出来。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平板电脑抱在胸前,眼睛红红的。
然后念出了最后一段:
“记者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她想当医生。”
“记者问,为什么?”
“她说:我也想变成和林恩叔叔一样厉害的人。”
念完这句话之后,朱利安把平板电脑翻回来,看着屏幕。
候诊区里有一个带着女儿来做体检的母亲,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傍晚。
希望急救站的最后一个患者刚刚离开。
六月的夕阳从威利斯大道的方向斜切过来,穿过玻璃门,在候诊区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绵长的橘色光带。
塑料椅子的靠背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墙上那幅孩子们画的急救站涂鸦也染上了一层蜂蜜色。
约兰达在收拾三号诊室的器械台面,把用过的一次性手套扫进垃圾桶,氯己定消毒液喷上台面,用纸巾擦了两遍。
她从诊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时钟。
六点五十三分。
七分钟后下班。
丽莎坐在前台,电脑屏幕上是明天的预约列表。
她正在核对最后几行。
门外站着两个人。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了剪影。
前面那个,她认识。
就是两周前在候诊区坐了一整天、走的时候递给她一张名片的那个男人。
圣裘德,ALSAC东北区发展主任。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先生。
银白色的头发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口袋巾叠成一个精确的三角形。
他的身形不高,微微佝偻,但脊背在领口以下的部分是直的。
发展主任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玻璃。
丽莎拉开门。
“林恩医生在吗?”
第283章 合作方案
6:53 PM
丽莎拉开门。
发展主任站在门口,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副黑眼圈,领带的结系得很紧,像是用那个结来固定自己的某种情绪。
他身后的老先生站在门槛外面。
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
他的目光越过丽莎的肩膀,扫过候诊区,有三个病人还坐在塑料椅子上候诊。
一个换药的,一个复查的,一个带孩子量身高体重的母亲,这就是社区急救站的日常。
“林恩医生在吗?”发展主任问。
丽莎看了一眼走廊,二号诊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林恩跟患者说话的声音。
“还在看诊,我去叫他一下。”
老先生走上前来,声音和他的衣着一样得体:
“不急,等林恩医生忙完也来得及。”
“不好意思,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詹姆斯·唐宁,来自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
丽莎愣了一下。
这种儿科人的圣地她当然听过,全美国最有名的儿童医院,每年感恩节和圣诞节期间,电视上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播一次他们的募捐广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唐宁教授已经在候诊区角落找了一张塑料椅子坐了下来。
唐宁教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约兰达从三号诊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医疗废物。
他看着那个母亲把孩子抱上体重秤,凉鞋在秤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他看着丽莎在排班表上把最后一个名字打上勾。
他完全没有催促的意思。
一个管着六十亿美元预算的人,坐在南布朗克斯一张几美元的塑料椅子上,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时钟走过了7点5分。
最后一个患者终于离开了急救站。
“下班了。”
林恩从二号诊室走了出来。
白大褂还没脱,袖口挽到前臂中段。
卡西跟在他身后,一手拿着当天最后一叠病历。
朱利安从休息室出来。他先看到发展主任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然后看到身旁的银发老人也站了起来,手里的平板电脑晃了一下。
丽莎走到林恩身边,压低声音。
“那个老先生说他是从圣裘德来的,等了十多分钟了。”
林恩看向候诊区角落。
唐宁已经站起来了,他整了整西装下摆,向林恩走过来。
“我自己介绍。”他对发展主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