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丈夫手腕上摸到的那道旧痕,腱鞘壁增厚、纤维排列不完全复原的触感,不是播散性淋球菌感染愈合后的残留。
是狭窄性腱鞘炎。
是设计师、程序员等职业的职业病——鼠标手。
封闭针的药物沉积加上长期劳损后纤维组织的增生,愈合以后留下的触诊手感,和感染性腱鞘炎消退后的残留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超声或核磁上才能看出来。
由于一直以来自己触诊的无往不利,林恩掉进了自己的诊断陷阱。
好在他是个谨慎的人,没有轻易下判断。
格里芬在考利讲过一句话。
“当你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闭上嘴,重新检查你的前提。因为最危险的误诊,不是什么都看不到,是你看到了一个太好的故事。”
林恩抬起头,用高级感知做了最后一轮全面扫描。
恐惧、困惑、爱。
以及一种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的感情:想要保护妻子的本能。
中间没有出现过一秒钟的怀疑、自我保护或者推卸责任。
他没有出轨。
林恩站了起来。
“克拉克先生,作为标准的公共卫生流程,你的配偶感染了性传播病原体,你作为密切接触者也需要接受筛查。尿液标本加上咽部拭子,在护士站就能完成。”
丈夫立刻说:“好。”
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不害怕检查。
“谢谢你的配合。”
“林恩医生。”
丈夫还坐在椅子上,脸上是乱糟糟的胡茬,眼眶带着陪夜留下的青色。
“瑞秋她……会没事的,对吧?”
“她会好起来的。”
林恩推门出去了。
第300章 谁出轨?
六号病房。
林恩和维多利亚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画面和前几天几乎一样。
妻子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左膝的弹力绷带又松了一圈,体温单末栏写着36.8。抗生素在持续起效,身体在好起来。
丈夫在老位置,折叠椅,床头柜左侧。
水杯换了新水,吸管角度朝向妻子。旁边多了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片,每一片厚度几乎相同,切面泡过盐水,没有氧化变色。
维多利亚在靠门的位置站定。
林恩拉过床尾的椅子坐下来,手里捏着两张报告。
“在说结果之前,我先跟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做这一系列检查。”
林恩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常规流程。
“淋球菌感染是纽约州法定报告传染病。按照公共卫生法的要求,一旦确诊,医疗机构有两项法定义务:
第一,通知所有密切接触者接受筛查和治疗,这是克拉克先生前天做检测的原因。第二,追溯传播路径,确认感染来源,防止病原体在社区里继续扩散。”
他把两张报告放在膝盖上。
“今天要谈的内容,和这两项义务都有关。”
“克拉克先生,你前天送检的标本结果回来了。”
“尿液标本淋球菌核酸检测:阳性。”
“咽部拭子阴性,沙眼衣原体阴性。但尿道标本确认你也感染了淋球菌。”
丈夫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呆在了那里。
妻子的反应比他快:
“所以我们俩都有?”
她觉得自己也许安全了。
“两个人都有,那也许不是……谁出轨了,也许是什么别的途径?”
“公共场所、不干净的毛巾之类的……”
林恩打断了她的话:
“淋球菌的传播途径几乎只有一种。”
“性接触。这种细菌离开人体黏膜后会在几秒到几分钟内死亡。马桶座圈、毛巾、泳池,任何非性接触途径在医学上都不成立。”
妻子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恩感知到丈夫正在经历一种复杂的情绪重组,他没有像妻子那样寻找外部解释。
他在内省,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恩把两张报告并排放在床尾的活动桌上。
左边一张,妻子的,宫颈拭子核酸扩增检测,淋病奈瑟菌:阳性。
右边一张,丈夫的,尿液标本:阳性,咽部:阳性。
“你们两个人体内都检出了同一种细菌。但有一个关键区别:你们的感染处在完全不同的阶段。”
“你妻子的淋球菌已经从生殖道扩散到了全身。膝关节的化脓性积液,手腕的腱鞘炎,手背上的皮疹,这叫播散性淋球菌感染。”
“这种播散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淋球菌从宫颈黏膜突破屏障进入血液,前提是它已经在宫颈安静定植了数周、甚至数月。”
“两周前她就开始出现游走性关节疼痛,那是细菌进入血液的早期信号。换句话说,她体内的淋球菌至少已经存在了好几个月。”
林恩的视线转向丈夫。
“你的情况完全不同,你的感染是局部的,新鲜的。根据核酸载量和症状缺失推断,你的感染时间在两周以内。”
“两周前,你妻子的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两周前,你完全健康。”
“感染从她传到了你,方向只有这一个。”
“而她体内的细菌已经存在了至少好几个月,远早于你被感染的时间。那时候你还是干净的。”
“那么她最初的感染来源……”
整条逻辑链像一副手铐,每一个环节都扣死了。
淋球菌只通过性接触传播。
妻子的感染已经存在数月,丈夫的感染只有两周。
方向:从妻子到丈夫。
妻子的感染来源,不在这段婚姻之内。
“不可能。”
丈夫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转向妻子。
“瑞秋?”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开口。
“瑞秋。”
丈夫又叫了一遍。
在确凿的证据下妻子终于开口
“在我们NGO的一次活动中我遇到了我们之前的同学……”
“那天我们一起聊了很多过去的事儿,喝了很多酒……”
“但我保证,只有一次,就那一次”
“可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我的运气太差了……”
丈夫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给妻子调吸管角度时的柔软,接水时垫在她下巴底下的那只手,说起大学校园往事时的温暖,全部消失了。
像一栋楼被从底部抽掉了承重墙。
剩下的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温度的。
这是一片空白,是感情系统遭到致命打击以后的紧急关机。
“艾德……”
妻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但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了……我们可以继续下去吗?我不能没有你。”
“人都是会犯错的,你一定可以原谅我的是吗?”
“我们彼此是那么相爱……”
“我要离婚。”
“艾德,求你先听我说完……”
“不用了。”
丈夫的双手从膝盖上撤开,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
妻子的眼泪从这一刻开始涌出来。
“十二年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就这一次……这是唯一一次……”
她抽泣,呜咽,断断续续的恳求。
可突然,她的哭泣停止了。
妻子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你坚持离婚的话。”
“你应该先了解一下纽约州的离婚法律,我之前已经咨询过了律师朋友。”
“纽约是无过错离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