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站到旁边,伸手按住领口的衬衫,不让布料跟着领带一起滑动。
维多利亚把温莎结收紧,推到最上面的扣子处,用两根手指调正了领结的角度。
“好了。”
三个人的距离很近。
走廊里没有别人。
林恩低头看了看领带,再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走吧。”
三人到达电梯口的时候,朱利安和埃琳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朱利安穿的是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袖扣是卡伯特家的家徽,不张扬,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埃琳娜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版型简洁,头发放下来做了侧分,戴了一条纤细的金链项链。

五个人站在一起。
电梯到了。
他们一起走了进去。
……
皮博迪的大宴会厅在二层。
走出电梯,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的巨幅照片,治愈后的孩子们的笑脸,戴着口罩的医生在实验室里弯腰操作显微镜,一个光头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画画,画纸上是一座彩色的房子。
走廊尽头是敞开的双扇大门。
门框两侧各站着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胸口别着ALSAC的徽章。
卡西走到门口,看到里面的景象。
宴会厅的穹顶有三层楼高,顶部是一整面彩色玻璃天窗,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金色。
枝形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盏都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灯臂上缀满了手工切割的水晶坠子,折射出的光点铺满了整个天花板。
大厅里已经有了两三百人。
鸡尾酒环节。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衣服。
女人们的礼服是她在杂志封面上才见过的那种,定制的、带有设计师签名的、面料在灯光下会随角度变色的。
脖子上、手腕上、耳垂上的珠宝在水晶灯下折射着碎光,有些是钻石,有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男人们清一色的黑色正装和深色领结。袖扣有的是白金的,有的是缟玛瑙配钻石的,在举杯的时候从袖口里闪一下。
她很快就认出一个人。
那张脸曾经出现在去年《福布斯》的封面上。
他正站在大厅中央偏右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和旁边一个银发老人低声交谈,身后跟着两个穿耳麦的随行人员。
再往里看。
更多的面孔。更多她应该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有穿着将军礼服的军人,有戴着蓝色缎带名牌的参议员,有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的医药公司高管,他们聊天的方式和布朗克斯街角的居民完全不同。
他们两三个人站成一个微微内倾的小圈子,声音压低,眼神偶尔扫过对方的肩膀上方,观察下一个值得交谈的目标。
在这个大厅里,每一次对视都是一次评估,每一次握手都是一次定价。
卡西的手指收紧了手包的搭扣。
她身后,埃琳娜的呼吸声也显示出几分紧张。
只有维多利亚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目光从容地扫过整个大厅。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世界。
林恩站在最后面。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大厅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两层楼高的照片。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光着头,穿着病号服,一只手拉着身旁护士的手指,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正在够走廊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颗金色气球。
她在笑。
照片下面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字。
那是圣裘德创始人丹尼·托马斯六十多年前说过的话:
“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应该在生命的黎明中死去。”
“今晚的主角来了!”
声音从大厅右侧传过来。
圣裘德的CEO唐宁教授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路上好几个想拦他寒暄的人,都被他一个点头晃了过去。
“林恩医生,欢迎来孟菲斯。”
他和林恩握完了手后,又扫了一眼林恩身后的四个人。
“你有一个优秀的团队啊。”
“来,有个人想认识你们。”
唐宁侧了下身。
一个人走了过来。
六十出头,银发剪得很短,下颌线硬朗,胸口别着深蓝色口袋巾,折法工整。
林恩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注意到刚才唐宁走过大厅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但这个银发男人一出现,那些目光里有好几道,自然而然地挪了过去。
能从圣裘德CEO身上抢走注意力的人,分量不会轻。
银发男人先是拍了一下唐宁的肩膀。
“唐宁教授,你太有眼光了。”
然后向林恩伸出右手。
“你好,林恩医生。”
“你那台脾组织移植的案例,能发一篇好文章啊,之前韩国他们只是提出了理论,实践一直做的不好,而你这台手术填补了孩子们的一片空白。”
林恩同样伸出右手:
“谢谢您,那台手术确实还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姿态得体,是一个年轻医生面对前辈赞赏时该有的分寸。
与此同时,技能「微表情与行为读取·高级」启动。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大脑。
唐宁站在两步之外,脸上的笑容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样,纹丝未动。
但他的左手拇指在袖扣边缘摩挲了两次。那是一个自我安抚性触碰,心率上升、肾上腺素微量释放时,手指末梢会不自觉地寻找可以摩擦的物体来分散焦虑。
焦虑。
维多利亚在林恩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下巴抬高。
警觉。
卡西的手指收紧了手包的金属搭扣,肩胛骨微微内收。
戒备。
朱利安半转过身,视线在银发男人和唐宁之间移动了两次。颞肌下方的咬肌有一个极短暂的收缩,他在翻记忆库,试图把这张脸和某个家族、某个基金会、某张《福布斯》封面对上号。
搜索。
埃琳娜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止了打字,专心盯着眼前的男人。
观察。
五个人、五种情绪、五条同时展开的数据流。
像手术室里五台同步运行的监护仪一样,浮现在林恩眼前。
他不需要选择观察谁。
他不需要集中注意力。
所有人的情绪状态就这么被识别出来。
这是「微表情与行为读取」升到高级以后最本质的变化。
初级是手术放大镜:智能锁定一个目标认真观察。
高级是全景监护系统。
三百六十度、无差别,只要林恩站在人群中,每一个进入社交距离的人的微表情、掩饰性肢体语言、声线中的情绪颗粒度,都会像心电图波形一样自动铺展在他的感知层里。
果然,两个技能点没有白费,甚至远超想象。
林恩松开了手。
全景监护系统收束焦点,锁定银发男人。
表层情绪:松弛,舒展,真诚的欣赏。对后辈的善意关注,对唐宁眼光的衷心赞同。
满分。
如果是初级技能,读到这一层就结束了。
高级能穿透表层肌肉运动,去读皮层通路和皮层下通路之间的信号冲突:
前者由运动皮层控制,负责社交性表情,后者由杏仁核和边缘系统驱动,负责真实情绪。当两者不一致的时候,裂缝就出现了。
银发男人的笑是标准的社交性杜兴笑,嘴角两侧的颧大肌和眼周的眼轮匝肌同步收缩,弧度对称。
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眼轮匝肌的收缩会比嘴角早大约两百毫秒启动,因为皮层下通路的传导速度快于皮层通路。
裂缝的第二处,在握手上。
社交心理学有一条铁律:在高地位者与低地位者之间,触碰的发起方几乎永远是高地位者。
握手的主动权、力度、持续时间,全部由地位较高的一方无意识地控制。
银发男人主动的握手礼,是在掂量这个被唐宁带进来的年轻人,值不值得他改变现有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