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普雷斯科特,ALSAC投资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二十二年了。”
“投资委员会。”
“圣裘德每年的运营资金超过二十五亿美元。ALSAC负责筹集其中百分之八十九。筹回来的钱怎么投、投多少、投向哪里,投资委员会做建议,董事会做批准。”
“实际上,董事会几乎从不否决他的建议。”
“所以他能卡住新项目的预算。”
“他能让任何新项目死在第三轮预算审查里。安安静静地。连提案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唐宁,一个即将卸任的机构领导者,在做最后一次如实交底。
“我推动了和你的合作方案,也推动了卡伯特家和考利中心的三方框架。但落地需要钱。钱需要过他的委员会。”
林恩听出了唐宁没有说出来的话。
你做得再好,你的团队再强,如果普雷斯科特决定把这个项目归入“不具备充分财务可行性”的类别,一切都白搭。
“他反对这个项目?”
唐宁摇了摇头:“他不反对。他反对的是,改变。”
唐宁看着大厅远处银发男人的方向。
“他认为圣裘德已经是世界上运营最好的儿童医院了。现有的肿瘤研究和治疗体系是他花了二十年帮忙搭建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去碰创伤外科这个全新的领域——风险高、变量大、回报周期长。”
唐宁把手插进裤兜里。
“在他看来,圣裘德的重心应该放在金融端的稳健运营上,而不是去拓展什么新的医疗疆域。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圣裘德不缺好医生。圣裘德缺的是让好医生永远不用担心钱的人。’”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夸医生。
实际上是在说:你们是被供养的人。供养你们的人,才是这个体系的脊梁。
礼貌是真的。
蔑视也是真的。
两者完美共存在同一句话里,没有一丝违和感。
鸡尾酒环节的最后十分钟。
宾客们开始被工作人员引导向晚宴区移动。
林恩看到普雷斯科特从大厅中央朝出口方向走来。
他经过林恩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波本杯,波旁酒的液面在杯壁上轻轻晃了一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示意动作。
然后继续走向主桌区。
那是距离舞台最近的一圈桌子。
坐着ALSAC董事会的核心成员、累计捐赠额排名前二十的家族代表、以及圣裘德的高级管理层。
普雷斯科特的座位在那里。
而林恩的座位不在。
维多利亚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疲态,四十分钟的高强度社交之后,她看起来和刚走进这个大厅的时候一样从容。
“结果怎么样?”林恩问。
“六组有效对话,三组表达了明确的兴趣,至少一组可能进入实质性捐赠讨论阶段。”
维多利亚看了一眼不远处:
“那个银发男人是谁?”
“沃伦·普雷斯科特。ALSAC投资委员会主席,二十二年。我们项目的预算审批要过他的桌子。”
卡西、朱利安和埃琳娜从不同方向走了过来。
五个人在人群散去的角落碰头。
朱利安松了一下领结说道:
“格雷厄姆对卡伯特的冷链系统很有兴趣,他说如果项目落地,他愿意在采购委员会替我们说话。”
埃琳娜也走了过来:“赫斯特夫人想看一份完整的法律架构文件,我跟她约了下周的电话沟通。”
最后是卡西:“科斯塔夫人说她想去威利斯大道看看。她说她想亲眼看看那个急救站是什么样的。”
五个人站在一起。
大厅那边的隔断墙已经开始缓缓拉开,露出了正式晚宴区的金色灯光和白色桌布。
鸡尾酒环节结束了。
林恩看着几人。
四十分钟前,他们站在大厅里,手里举着酒杯,谁都不认识。
现在,他们站在这些人的记忆里。
这只是第一阶段。
“做好准备,鸡尾酒环节只是热身。”维多利亚下了一句总结。
第305章 靠边坐
隔断墙缓缓拉开。
晚宴区的灯光比外面的鸡尾酒厅暗一些。
舞台设在最里面,半弧形的LED大屏幕占了整整一面墙。透明讲台的底座里,嵌着圣裘德的标志:白底上一个孩子举起双手的剪影。
桌子从舞台向外,呈扇形铺开。
最内圈只有六张桌子,紧贴舞台。那里的灯光最亮,花器是手工打磨的昂贵水晶,每个席位前还多了一只深棕色的皮面文件夹。
里面装的是投资委员会的年度报告和下一年的资产配置建议书。
往外一圈,花器缩水变得简陋,皮面文件夹消失了。
再往外,连桌上的真火蜡烛都换成了廉价的LED灯。
最内圈那六张桌子上已经有人落座了。
林恩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没有一个医生。
投资委员会成员、基金会理事、家族办公室负责人、对冲基金合伙人、信托管理人。
圣裘德每年要花掉超过二十亿美刀来救治孩子。
这二十亿里,有百分之八十九是从ALSAC的募捐体系里来的。
募来的钱怎么投、投多少、先投谁、后投谁,由投资委员会建议,董事会批准。
但在美利坚的资本游戏里,董事会几乎从不否决投资委员会的建议。
所以,坐在这台晚宴离舞台最近、最核心位置上的人,根本不是救过最多孩子的医生。
是管过最多钱的政客与商人。
在美国,是钱管人。
不管你在管的是华尔街的对冲基金,还是全美最顶尖的儿童医院,这条底层逻辑永远不变。
做手术、救命的人,只能坐在后面。
做资产配置、管钱的人,坐在前面。
救命的人,得向管钱的人汇报。
这就是美利坚的秩序。
普雷斯科特坐在中央桌,面朝舞台的正中席位。
他的左手边是一个林恩不认识的白发女人,右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唐宁的位置。
堂堂CEO,只能坐在投资委员会主席的右手边。
不是对面,不是主位。是右手边。
在西方的宴会礼仪里,主人坐主位,最尊贵的客人坐主人的右手边。
但这显然不是唐宁的晚宴。
这是ALSAC的晚宴。而在这场晚宴里,坐在主位上的人不是圣裘德的CEO。
是掌管钱袋子的那个人。
……
“林恩。”
唐宁从人群里走过来。
走到林恩面前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周围,等身边两个闲聊的宾客走远了,才开口:
“座位的事,我得跟你说一句。”
“今晚的座次是活动委员会排的。新的合作项目方按惯例放在中后区。你们五个在十七桌。”
十七桌。
林恩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和舞台的距离。
至少八排。
“抱歉,圣裘德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微表情与行为读取·高级」告诉林恩,唐宁说的都是真的,歉意也是真的。
唐宁咬肌的深层纤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等长收缩,他的瞳孔偏移向主桌区。
终点是中央桌正中席位上的那个银发男人。
投资委员会主席普雷斯科特。
座位代表资源,资源代表预算,预算是普雷斯科特的领地。
在他的领地里,一个来自纽约街头的年轻医生和他的社区急救站,只能坐在十七桌。
唐宁最终只是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等会儿台上见。”
然后他转身,往舞台的方向走了。
五个人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大厅,经过第六排、第四排、第二排,走进主桌区,拉开椅子,在普雷斯科特右手边坐下。
那个方向,离他们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