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烦的是,钉身上有一个倒刺正好卡在屈肌支持带的纤维里,像鱼钩一样锚定住了。
任何暴力牵拉都可能撕裂正中神经。
而正中神经管的是拇指、食指、中指的感觉和拇指的对掌运动。
一个建筑工人,失去拇指的对掌功能,等于失去了抓握能力。
等于失去了工作能力。
失去了一切。
“血管状态?”林恩问。
“这是问题所在。”朱利安的语气沉了下来。
“拇指和食指的毛细血管回流延迟,回流时间超过四秒。桡动脉搏动在腕部以远明显减弱。”
“我怀疑钉身压迫了桡动脉掌浅支,造成不完全性血管阻断。”
他抬起头看着林恩。
“手指末端温度在持续下降。四十分钟前送进来的时候是三十一度,现在是二十八度。”
正常手指温度在三十到三十五度之间。
低于二十八度意味着组织开始缺血。
温热缺血的安全窗口是六个小时。
超过这个时间,肌肉和神经会发生不可逆损伤,这手就废了。
但如果温度继续下降到二十五度以下,这个窗口会急剧缩短到两到三小时。
从工地到医院还花了一些时间。
每一分钟都在消耗。
“麻醉呢?”林恩转向护士。
“已经呼叫了。”
护士看了一下电子时钟。
“麻醉科说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腾出一个麻醉师。楼上有两台腹腔镜在做。”
二十分钟等麻醉师到场。
臂丛神经阻滞的起效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
加起来最快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手指温度会降到什么程度?
林恩不想赌。
“局麻呢?”护士问。
“腕管区域的局部浸润麻醉会造成组织肿胀,增加腕管内压力,”
朱利安替林恩回答了,“本来就有血管压迫,再打局麻液进去,等于雪上加霜。”
他说完,顿了一下。
“我考虑过指根阻滞麻醉,但钉子的位置在腕管,不在手指。指根阻滞对腕部无效。”
朱利安已经把能想到的方案都想了一遍。
全部排除。
“我来取。”
林恩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戴手套了。
朱利安看着他。
“不等麻醉?”
“等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倒刺?直接拔等于撕烂半个腕管。”
“不拔。”林恩在手套上撑了两下,“进去,把倒刺从纤维上逐个松解,然后整体退出。”
朱利安愣了一下。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病人会疼到痉挛,手会不由自主地抽动。一次抽动,正中神经就可能被倒刺割断。”
任何一个正常的骨科医生都会选择等。
等麻醉师来,在完全无痛的条件下从容操作。
代价是四十分钟。
代价可能是一只手。
“所以需要一个人帮我压住他的前臂。”
林恩抬头看着朱利安。
“有力气吗?”
朱利安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带上了手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就行。”
林恩走到病人床边。
“先生,我是骨科医生。”
他是用西班牙语说的,感谢原主的努力。
病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手受伤很严重,有一枚带倒刺的钉子卡在里面,压住了血管。如果不尽快取出来,手指可能保不住。”
病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需要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把钉子取出来。会很疼。”
林恩没有回避问题。
“但我会尽可能的快。你需要做的是:不管多疼,不要动你的左手。能做到吗?否则这条手就废了。”
病人咽了一下口水。
“医生。”他的声音很哑。
“我每天在三十米高的脚手架上走来走去,没有安全网。”
“我儿子说,他老爸是这个世界最勇敢的人。”
他看着林恩的眼睛。
“我能做到。”
林恩和朱利安第一次见面时。
林恩是急诊提拔来的二助,朱利安是高高在上的主治医。
现在林恩是主刀,朱利安是他的助手。
第46章 倒刺
美国建筑业是全美死亡率最高的行业之一。
每年超过一千名建筑工人死在工地上,占全部工伤死亡的近五分之一。
每十万名全职建筑工人中,有将近十人会在这一年里失去生命。
中国建筑业从业规模是美国的近十倍,十万从业人员死亡率却常年稳定在1以内。
不足美国的十分之一。
仅在美国,每年有超过两万例射钉枪导致的急诊就诊,其中三分之二是手和手指的穿透伤。
数字背后是人。
是从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世界各地来的人。
很多没有合法身份,很多连工伤保险都没有。
雇主按天结算现金,不签合同,不买保险。
纽约州的法律规定,即使是无证工人也有权申请工伤赔偿,申请表甚至不要求填写社会保险号。
但法律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大多数人不知道这条法律。
知道的人不敢用。
怕被举报,怕丢工作,怕被驱逐出境。
他们只能用最便宜的方式处理伤口,酒精擦一擦,胶带缠一缠,第二天继续上脚手架。
直到伤口变样。
直到失去一只手。
林恩不打算让这只手废掉。
“器械。”
护士递过来一个基础外科托盘。
林恩扫了一眼:蚊式止血钳、爱丽丝组织钳、眼科剪、探针、碘伏棉球。
“再给我一把精细骨膜剥离器和一个头灯。”
朱利安已经就位,双手按住了病人的左前臂。
林恩打开头灯,调整焦距。
他用葡萄糖酸氯己定消毒了手术区域,拿起蚊式止血钳,在钉帽旁边的皮肤上做了一个五毫米的扩创切口。
病人嘶了一声,前臂想要抖。
但朱利安的手臂纹丝不动。
“继续。”朱利安说。
切口打开后,钉帽完全暴露了。
一枚标准的气动框架钉,钉帽直径六毫米,钉身八厘米长,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锯齿倒刺。
只能进,不能出。
如果像拔普通钉子那样暴力硬拔,这五枚倒刺就会变成绞肉机的刀片,像鱼钩一样把沿途挂住的肌腱、神经和血管连根撕烂,生生扯出体外。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顺着极度狭窄的创道,把倒刺从缠绕的组织上一丝丝剔除。
林恩放下止血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