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解释才是符合现在这种情况的反应。”
“至于对方如果起疑心要质问别的东西,到时候再说。现在,按我说的打。”
“有道理……我这就打。”
凯文不再废话,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他先是在旁边打开了一个本地的极简化记事本,小心翼翼的敲下了里昂刚才念的那两行字。
接着,他点开了一个带有锁状图标的程序,把那两句话粘贴进去,勾选了“发条”的公钥,同时勾选了“使用本机器私钥进行附带签名”。
“解密需要算力,加密也一样。”
凯文点击了“加密并签名”按钮。
破旧的ThinkPad笔记本风扇突然发出了一阵轰鸣声。
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那短短的两行英文单词,瞬间被庞大复杂的非对称加密算法切碎、打散,重组成了一大段占据了半个屏幕,由毫无逻辑的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
“搞定。”
凯文推了推厚底眼镜,指着那一长串字符:
“发条收到后,他的软件会自动验签,证实这绝对是U盘的主人在说话。”
他全选了那段乱码,右键复制。
随后切换到XMPP通讯软件,将这坨巨大的乱码粘贴进了与“发条”的聊天对话框里。
他把右手搭在鼠标上,光标悬停在那个代表发送的纸飞机图标上,抬头看向里昂。
里昂微微点了一下头。
“啪。”
凯文重重的按下了左键。
乱码气泡瞬间弹到了聊天窗口的右侧。
状态栏下面,立刻跳出了一个绿色双勾,代表信息已经成功抵达了对方的服务器。
与此同时。
距离西雅图两千六百英里外的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郊区。
这座被誉为“世界保险之都”的城市正下着阴冷的冻雨。
一辆毫无特点的2015款丰田凯美瑞缓缓驶入了一栋带车库的两层木质外墙别墅内。
亚瑟拔下车钥匙,提着公文包推开了车门。
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发皱的灰色西装,领带被扯松了一半,眼袋深重,看起来就像是个随时会猝死在办公桌前的普通白领。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亚瑟是哈特福德一家大型人寿与财产保险公司的高级死伤精算师。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六平米的办公格子里,对着复杂的精算模型敲击计算器。
如果一架波音737坠毁,或者一个特拉华州的纺织工人被卷进机器里绞掉半边身子,他需要准确计算出公司在保单责任内需要付出的最低理赔底线。
这让他在公司里成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没人会在茶水间跟他多聊两句。
在亚瑟伸手去锁车门的时候,西装袖口向下滑落了一寸。
他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江诗丹顿传袭系列的镂空陀飞轮机械腕表。
透过蓝宝石玻璃表镜,里面精密的金属齿轮正完美的咬合运转着,散发着冰冷,昂贵的机械美感。
这块价值超过二十万美元的高级复杂腕表大概就是亚瑟身上最贵重,也最违和的东西了。
不过搭配上他这极具社畜色彩的装束和状态,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戴着的是真货。
亚瑟推开家门,把公文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他连客厅的大灯都没开,只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走到厨房的冰箱前拿了一瓶无糖可乐。
关上冰箱门后,他的目光扫向了墙上的智能温控器。
温控器液晶屏的右下角,那个代表华氏度的℉符号,正在以每两秒一次的固定频率,微弱的闪烁着。
亚瑟拿着可乐罐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白天的迟钝和疲惫从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瞬间褪去。
“来了。”
他把可乐随手放在流理台上,转身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木门前。
打开那个普通的黄铜球形锁,推开门。门后的墙壁内侧,藏着一个不显眼的视网膜扫描仪。
他凑过去,红光扫过他的右眼。
“咔哒。”
一道沉重的隔音钢门弹开。
亚瑟顺着木楼梯走下地下室。
这里没有窗户,中央空调的独立风管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十五摄氏度左右。
正中央的铁架子上,放着一台没有机箱外壳、主板和管线完全裸露的塔式服务器。
旁边是一张不锈钢桌子,上面放着显示器和机械键盘。
亚瑟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搭在键盘上。
他敲击了几下,唤醒了基于Linux底层定制的Whonix安全操作系统。
这个系统自带两台隔离的虚拟机,哪怕其中一台被木马攻破,也绝对无法读取机器上的真实网络硬件序列号。
屏幕亮起,只有枯燥的黑色终端窗口。
亚瑟飞快的输入了长达三十二位的乱码密码,挂载了私钥库。
随后,他调出了那个刚刚从代理服务器上拉取下来的加密数据包。
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坨以-----BEGIN PGP MESSAGE-----开头的乱码。
他敲击回车,调用自己的私钥进行解密。
两秒钟后,验证程序在乱码底部刷出了一行提示:【签名验证成功。信息来源:幽灵。】
紧接着,加密外壳在这台裸露服务器的高速运算下被彻底剥离。
文本框中央,吐出了一行没有格式修饰的绿色字符。
【齿轮还在转动】
情报有误。任务砸了。给我雇主的真实身份。
亚瑟看了一眼腕表上秒针平稳滑过的轨迹,他就是代号“发条”的暗网中间人,掌控着大量雇主与杀手之间资金与情报流转的核心齿轮。
几个小时前,他坐在保险公司的工位上时,就已经在手机的新闻推送里看到了西雅图郊区一栋烂尾楼发生剧烈殉爆、当场坍塌的突发新闻。
不仅如此,新闻里那个西雅图分局的漂亮女局长还在电视台上大肆宣扬,说警方在废墟里发现了反器材狙击步枪残骸和大量已引爆的C4炸药。
亚瑟,或者现在应该叫做发条了,原以为那支倒霉的小队连带着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已经全都在水泥预制板下面变成了肉泥。
接着,他双手离开键盘,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面,盯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陷入了沉思。
“幽灵还活着?并且好运的找到了能使用的电脑?”
亚瑟低声喃喃了一句,缓慢的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
更大的概率是,西雅图警局的某个技术部门,或者是那个该死的目标本人,从废墟里的肉块中摸到了什么。
现在,对方正拿着伪装好的网桥和私钥,在钓他的鱼。
作为暗网网络中的高级中间人,亚瑟的收入结构主要是两头吃。
他一方面向发布暗杀订单的雇主收取高昂的资金流转和匿名担保费。
另一方面,当接单的杀手小队为了防备黑吃黑或陷阱,私下请求他确认金主背景时,他也会心安理得的再吃一笔不菲的情报调查费。
当然,他确认到的信息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直接交给接单的人,顶多就是给出订单有问题的预警,或者模棱两可的给出一些雇主的大致情况。
在地下世界,出卖金主身份是绝对的行业大忌,坏了规矩,轻则砸了招牌,重则不知不觉的死在家里的浴缸中。
话是这么说,但是屏幕对面传来的情报有误给亚瑟提供了不小的操作空间。
他调出了后台的订单缓存日志,看了一眼当初的任务资料。
雇主在下单时,只是将里昂描述为了一个有些麻烦的街头警察,刚刚升职进入了ACU。
但就现在看来,完全就是扯淡。
故意隐瞒目标的危险性,很明显是雇主违约在先啊。
不仅导致执行团队被就地活埋,还让亚瑟这个负责做担保的中间人承担了极大的暴露风险。
既然这笔买卖已经烂尾了,那就让利益最大化吧。
他把手重新放在了键盘上。
……
西雅图,凯文的单身公寓。
笔记本的屏幕上,那个XMPP通讯软件的窗口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条全新的巨型乱码气泡弹了出来。
凯文立刻停止了抖腿,熟练的右键复制,将其丢进了本地的解密软件里,调用私钥。
一行绿色的英文字符被吐了出来:
【那这单不准备做了?】
“老大,他回了。”凯文转头看向里昂。
“原话回他。”里昂盯着屏幕,“打上去:任务完成不了。情报严重缩水,被雇主坑惨了。”
凯文十指飞快敲击,一套熟练的加密签名流程走完,再次发送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的回复来的极快,而且是一大段长文本。
剥开层层乱码后,屏幕上弹出了发条的回应:
【雇主使用了高度混币的门罗币账户。但初始资金注入节点在西雅图本地。
交叉比对后,源头指向西区的一位正经商人。此人名下有大型远洋物流和仓储业务。
前不久在工业区折了一批货,还死了个亲弟弟。】
【雇主隐瞒目标危险级别,严重违约。
这点情报算是补偿。后续不管你是要违约金还是要命,都与本人无关。】
下面紧跟着一个系统提示:【对方已切断当前节点连接】。
看着空荡荡的聊天窗口,凯文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满脸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