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侧着身子从栅栏缝隙钻了进去。
后门已经被彻底打开了。
门框上的封条被撕成两半,只剩一点残胶粘在门框上。
门里面亮着光,不是稳定的电灯,光线发黄,明显应该是烛光,忽明忽暗。
大卫把后背贴在门框侧面的墙上,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里面是迷幻猫夜店的一楼舞池。
舞池中间的地板上铺了三四张旧床垫,床垫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破毯子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编织袋。
墙角摆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两桶打开没吃完的即食罐头,罐头盖子边缘已经结了白色的油脂。
有六个人。
三个围坐在舞池中间的床垫上,一个躺在角落里裹着毯子打呼噜,一个靠在吧台边上端着啤酒瓶发呆,还有一个蹲在楼梯口用螺丝刀撬地板上的什么东西。
围坐在床垫上的三个人正在吵架。
“我说了不能用膨胀螺栓。”
一个瘦高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白人拍着床垫旁边的地板。
他头上戴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帽檐上还贴着被撕了一半的工会标签,身上的反光背心已经被油污蹭得看不清反光条,但他还是穿着,语气十分笃定。
“水泥标号不对。这栋楼的地面用的商业混凝土掺了粉煤灰,膨胀螺栓会崩,只能用化学锚栓。”
旁边一个矮胖的黑人举起啤酒瓶,打了个嗝。
“这里是夜店,什么是他妈的化学锚栓,化学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在这里搭脚手架吗?”
“我在跟你解释物理,蠢货。你要在地板上固定那张该死的乒乓球台,你得打个洞。”
“我不打洞,我就在地上放着。”
“放地上?到时候球桌歪了,你又踢桌子,又把腿踢瘸,到时候没医保,你就只能让汉克拿烧红的铁钉给你扎膝盖,可别让我介绍谁是汉克,我才不认识他。”
大卫听到汉克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的捂了下屁股。
“我没医保。”
矮胖黑人又灌了口啤酒,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妈死于肺炎,她生前说医保是骗局。我觉得她说得对。”
靠在吧台边上发呆的那个人突然仰头喊了一嗓子:
“你妈是死于肺炎吗?你上次说你妈是死于支气管炎。”
“肺炎,支气管炎,都差不多吧。重点是没有医保。”
“有医保也没用,救护车来了也得排队。”
反光背心继续敲地板,“我给你们讲,水泥标号不够,就算O型圈套在膨胀螺栓上拧进去也没有用,还是纯粹的垃圾。”
“我在密尔沃基干了六年架子工,不会骗你们。”
“你在说什么东西?”靠在吧台边上发呆的那个人显然没有理解。
“我是说整个医疗体系烂透了,搞再多的医保,各种保都没有用。”
“你干过架子工?”矮胖黑人斜眼看他,“那你怎么破产的?”
反光背心沉默了一秒,“因为膨胀螺栓拧进了标号不对的水泥,脚手架塌了。”
躺在角落打呼噜的那个人突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什么螺栓不螺栓的……都没用……美国完蛋了……因为那些该死的政客……把制造业都搬到了……搬到……”
没人理他。
蹲在楼梯口撬地板的那个抬起头来,手里捏着螺丝刀,满脸困惑:
“诶,你们说这个吧台上面的木板能不能拆?”
“我昨天看到一个视频,有个老墨在垃圾场捡木板做了一张桌子,卖给一个白人卖了四百美金。”
“四百?”
矮胖黑人眼睛亮了,“那你赶紧拆,拆十块地板,我们就发家致富了。”
“你别信视频。我在工地的时候,包工头天天让我把旧木板拉去废料站,人家收木头的一吨才给十二美金。”
“那是他坑你。”
“不是,旧木头有虫卵。”
“所以把有虫卵的木头卖给别人,你良心过不去是吧。”
“不是,因为虫卵会咬人,我卖了这个如果被人告了,警察会来找我。”
“你到底在放什么屁,喝了多少?”
大卫把脑袋缩回来,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部烂到极致的情景喜剧,演员甚至没有片酬拿。
他甚至开始同情起那个反光背心了,至少这人有个正经手艺,只是脑子不好使。
然后他从后门框的缝隙继续往里瞄,试图数清楚这些人有没有带枪。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卫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炸立起来。
他猛吸一口气,差点叫出声,转过身的动作做到一半,腿已经软了。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灰色的冲锋衣袖管,黑色的口罩,压得极低的棒球帽檐下,一双钢灰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卫认出这双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从地狱门口被拉了回来。
“……”
里昂松开手。
大卫大口喘气,腿肚子还在抖,压着嗓子挤出来一句:
“老板你能不能走路带点声音?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里昂没搭理他,往夜店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里面什么情况。”
大卫缓了两秒,咽了口唾沫:
“里面六个。没看到长枪,连手枪都没瞅见。”
“刚才听他们聊天,应该都是最近才凑起来的,之前不是混帮派的……现在应该也不是。”
“有个瘦子穿反光背心说自己以前是架子工,密尔沃基的。还有个黑人喝醉了,一直在瞎扯。”
“就这些。”
里昂听完,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百元美钞,放在大卫手心里。
大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里昂,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把钞票举到眼前,拇指蹭过边角,纸张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了钞票特有的簇新质感。
三十张。
“老板。”
大卫把钞票攥在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在这里等着吗?”
“不用。”
“那我走了。下次如果还有什么……”
“我会打给你。”
大卫点点头,站了起来,后院的铁栅栏被他钻过去的时候晃了一下,锈掉的钢筋蹭掉了他一片衣角,但他连头都没回。
里昂目送那团慌慌张张的人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便把目光转回了迷幻猫夜店的后门。
他刚刚停在后门前,抬起右手,黑色战术手套的指节刚离门板还差几公分……
里面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很沉,像是什么东西撞上金属的声音,震得门框上残存的封条胶带都颤了一下。
接着是有什么东西擦过钢管表面的尖锐摩擦声,拖了大概一秒钟才停下来。
里昂偏过头,从后门框的缝隙往里看。
一楼舞池中央那根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的钢管还在微微颤动。
这根钢管是以前夜店舞台上的道具,底座焊死在水泥地里,顶上焊进了天花板的钢结构横梁。
钢管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人。
这人穿了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脸。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额头,身体前后轻微晃着,嘴里骂骂咧咧。
“操……操……谁他妈把这玩意放在这儿的……”
旁边床垫上的矮胖黑人举起啤酒瓶,一脸幸灾乐祸:
“那是根钢管,你撞上它了,你刚才从床垫上站起来,走了三步,然后就撞上了,我全看见了。”
卫衣男抬起头,露出一张因酒精涨红的脸。
他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来,额头正中央已经浮起一道红印子,边缘泛着淤青的颜色。
“我知道那是根钢管,我现在问的是,谁把它放在这儿的。”
“夜店老板吧?”
矮胖黑人耸耸肩,喝了口啤酒,“这原来是脱衣舞俱乐部。钢管不放舞池放哪,放你妈坟头?”
靠在吧台边上发呆的那个人突然开口:“你妈坟头应该有医保吧?”
“你他妈的——”
矮胖黑人差点把啤酒瓶砸过去,但动作太大被呛到了一口,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
卫衣男没理会这两人的互喷,他的手从额头上移开,盯着眼前那根钢管,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酒精催化出来的、正逐渐燃烧的怒意。
他慢慢站起来,用手掌狠狠拍了一下管身。
金属嗡嗡作响,从舞池一直传到天花板。
“这玩意儿碍事。”
他转过头,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穿橙色反光背心的瘦高白人身上,“你,架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