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螺丝刀扔了。”
螺丝刀男迟疑了大概三秒,然后把螺丝刀甩到了一边,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地上传来。
他甩完之后一脸茫然地看着里昂,“然后呢。”
“你之前开推土机的。”
“是,但这个地方也没有推土机能开。”
“刚刚吧台拆到一半是吧?”
“对,一楼吧台那两块木板,我刚才撬到一半。”
“先把那两块拆完。用撬棍,别用螺丝刀。明天会有人送工具来。”
螺丝刀男转头看向吧台,双眼放光,跟找到了人生目标似的。
垃圾箱哲学家靠在舞池钢管上打了个哈欠,“我呢。”
里昂看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我会……保持乐观。”
“滚出去。”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垃圾箱哲学家举双手投降,“我会烤面包。”
“正经学过?”
“不是。我以前在一家面包店后面的巷子里翻垃圾,烤箱排风扇吹出来的热风特别暖和,我就在那儿的垃圾箱里睡了半年。”
“面包师每天早上四点上班,他看我可怜,有时候会把烤坏的法棍扔给我。”
“然后有一次他喝醉了没来,老板自己来烤,但老板不会,我天天看都看会了,我就帮他烤了一天。”
“然后呢。”
“然后老板把面包师开了,让我顶上。”
“我干了四个月,直到卫生局的人来突击检查,发现我住在面包店里。”
里昂沉默了。
“你叫什么。”
“随便叫什么都行。”
“行,从明天开始你负责做饭,到时候会把吧台改成厨房。”
“至于卫生问题……反正你们现在已经住这里了,区别不大。”
垃圾箱哲学家露出了一个真诚得令人不安的笑容。
里昂扫视了一遍舞池:“从现在开始,你们六个人。”
他看了看焊工:“你叫什么。”
焊工把叠好的毯子放在床垫上:“叫我老焊就行。”
“行。老焊暂时负责管你们五个。”
“明天早上十点之前,舞池清干净。所有垃圾搬去后巷。”
“旧床垫如果里面有虫就扔了,没虫就留下。二楼走廊不许堆东西。听明白了没。”
反光背心举起手。
“说。”
“如果钢管也需要清理……”
“不许动你那个逼钢管了!”
“明白。”
里昂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出了夜店。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甩了甩脑袋,把刚才那些低智的对话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巷。
夜风把后门残存的半截封条吹得啪啪作响。
第二百三十二章 建材筹备(8k)
里昂出了后巷,一只脚刚踏上街沿,就感觉靴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
一张半湿的报纸贴在他鞋面上。
西雅图深冬的夜风夹杂着水汽,把报纸死死压在了他的靴头上。
里昂弯腰把报纸从鞋面上撕下来,准备揉成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但标题让他停住了。
《西雅图邮讯报》的头版头条,标题的字号大得刺眼:
“雷诺兹市长签发第47号行政令:承诺六个月内彻底解决流浪汉危机”
底下配了一张市长在市政厅台阶上接受采访的照片,双手张开,表情诚恳,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飘扬的州旗。
里昂站在路灯下,把报纸抖开,往下扫了几行。
市长办公室的新闻通稿写得很漂亮,什么“人道主义关怀”、“系统性解决方案”、“社区赋能计划”,一堆闪着金光的词堆砌在一起。
他把报纸翻到背面,找到了一行小字:西雅图市议会改选将于次年四月举行。
六个月,正好卡在改选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冲锋衣口袋里。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报纸上市长宣布的所谓“第47号行政令”,从头到尾没有提到一分钱的预算拨款。
没有金额,没有拨款来源,没有财政部门盖章。
整个行政令唯一做实的事,就是发布了那六个大字“六个月内解决”。
因为六个月之前市议会就会完成改选,选民投完票,谁他妈还记得你签过什么行政令。
里昂拉开车门坐进福特探险者的驾驶位,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车里冷得像个冷藏柜。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迷幻猫夜店那栋黑漆漆的建筑,一楼舞池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反光背心还在窗口那边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人员,选址都有了,接下来还有什么?
资金。
东方的行动经费还剩一些,那些旧钞还被他塞在公寓的床底,亚历克斯那边告诉过自己,东方高层已经批准了全额行动资金的无限额支持。
大不了自己先往里面垫着,后面亚历克斯会帮忙周转过来。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建材。
二楼十几间包厢要隔出宿舍,每间至少需要打两面隔断墙,石膏板、木龙骨、纤维网、膨胀螺栓,这些还只是隔墙的材料。
舞池要改造,地面那层铺了十多年的硬木地板被啤酒泡得翘边,踩上去嘎吱响,迟早得换成水泥地面,那就需要水泥、沙子、石子,可能还得弄台小型搅拌机。
如果二楼的水管锈穿了还要换管子,搞不好得动焊。
去正规建材市场?
里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开车去停车场,进商场,拿推车,搬石膏板,结账。
收银台的小姑娘会扫描他的信用卡,系统里立刻生成一条交易记录,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里昂·万斯,购买了四十张石膏板、三十捆木龙骨、两吨水泥、五方沙子。
这份记录会被存入家得宝的数据库,而家得宝的数据库与三大信用局的接口是通的,任何调查人员,FBI、内务部、税务局都能在他出事的时候顺着消费记录摸到这里。
“尊敬的陪审团,请看被告在案发当晚凌晨从家得宝购买了大量建筑材料,用于改造一处被查封的联邦资产……”
不行。
他需要的是一批没有记录、没有发票、没有信用卡追踪的建材,最好是从某个已经被银行收回的烂尾工地上直接扒下来的,连生产批号都磨没了的那种。
去找大T吧。
里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刚好大T收了五千美元定金去找流浪汉工程师,按理说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手下那帮街角男孩整天在街头晃荡,如果连一个满嘴专业术语的老头都找不到,那这帮未成年小崽子的智力水平就真的堪忧了。
里昂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刚过凌晨十二点。
从第十二街到第四大道,正好会经过第六街区。
和大T约好的死信箱就在第六街那个废弃的蓝色报刊亭里。
顺路先去看看那个胖子到底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把档位推到D,探险者滑出后巷,尾灯在第十二街的红砖墙上扫过一道暗红色光带。
第六街区离第十二街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两英里。
但是第六街区比第十二街更老、更破,是那种连帮派都懒得抢的地段,除了发薪日贷款店还在营业,整条街的店铺早十年前就死透了。
里昂把车停在第六街和松树街的交叉口,熄火。
挡风玻璃外是一片典型的美国城市衰败的样子,有些像是丧尸电影里面的城市。
街道两侧的店铺卷帘门全是锈的,其中一半被喷漆涂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一家24小时发薪日贷款店还在营业,这个东西放出的贷款年化利率高达400%,但是在美国它是合法的。
惨白的灯光从玻璃门后透出来,把门口排队的三个黑人妇女照得像僵尸。
两个流浪汉蜷在贷款店门口的热风排气口旁边,裹着睡袋,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和半截破棉鞋。
还有一个躺在巷口的。
他侧身躺在报刊亭旁边的墙角,脸朝着水泥地面,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条搭在肚子上。
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脚上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运动鞋。
姿势看起来像在睡觉,但里昂停下车走近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是灰白色的。
里昂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五十来岁,胡须灰白,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失去了对焦。
死了至少有六到八个小时。
不是冻死的,以现在的气温还没到那地步,起码现在没下冻雨。
大概率是脏器衰竭,或者是某种慢性病拖到了尽头。
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或者后天,然后亚历克斯就会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