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着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拿出一份保密协议,跟他讲他的项目在哪个城市的哪个平台上运作,研究团队多少人,预算多少钱,时间表怎么排。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提前准备好了要说的东西。
但没人来跟他谈。
门又开了。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的饭点,小孙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是三层的那种,不锈钢内胆,外面的塑料壳子是米白色的,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旋开盖子,第一层是白灼菜心,第二层是清炒虾仁,第三层是米饭和一小盅排骨汤。
“现在腿感觉怎么样?”
“挺好。”克里斯托弗说。
他把手放回被子上。
小孙在床边坐下,她换了一双帆布鞋,鞋底没音,进门的时候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她拧开保温壶给克里斯托弗倒了半杯水,推到他能拿到的地方。
“孙小姐。”
“嗯。”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您说。”
克里斯托弗的手指又在被子底下搓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拿到被子上面,搁在膝盖上。
“我在这里已经快一天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跟我谈工作。”
小孙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疑惑,好像是在回想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事情,她把手里拿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抬起眼睛看克里斯托弗。
“教授,您是说……您觉得有人在催您?”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然后他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觉得我需要开始工作,而不是继续躺在这张床上等伤口拆线”
小孙回想了一下。
“教授,上午接您下飞机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
“什么?”
“按流程,接下来几天您需要住院把腿处理好,熟悉熟悉这边的环境。”
“工作之类的事情不着急,上面也没有给我任何关于实验安排的指令。”
克里斯托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没有指令是什么意思?”
“没有指令就是没有指令,我收到的所有安排都是让您住院养伤,等您腿好一些再做下一步,不急。”
克里斯托弗的反应很大。
倒也不是那种愤怒的大,他的肩膀先是往上一提,往枕头上靠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他把头往前倾斜了一点,后背又往墙上一弹,接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床垫的两侧。
“不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音调上升。
“孙小姐,你知道现在辉瑞那帮实验室的人在干什么吗?”
“他们手里已经有半成品了,进入临床阶段了,一期临床试验的数据再过几个月就要提交中期报告,而我的技术核心还全在这。”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手指点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
“如果他们晚了,哦不对,我是说如果我们晚了。”
“哪怕就晚了一天,他们先把适应症和剂型专利注册了,我们再上的时候就只能绕着走,至少会落后他们一年以上。”
“我知道你们很有耐心,也很有办法,但FDA的专利局不是讲耐心的地方,谁先提交谁就先发制人。”
“在辉瑞的实验室给我配合的几个助理,每隔几个月就要被催一次进度。”
“一旦进度落后,那些专利布局组的律师们就能在一天之内给我发十几封邮件,问我什么时候能把实验数据补上,问完还不忘提醒我每迟到一天,辉瑞的年报里就要少一条管线。”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眼眶周围的肌肉一直在绷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只右手,手指又忍不住搓了一下。
“我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不再是刚才那种跟人争论的语气。
“所以现在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说完了,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小孙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
“教授。”
“嗯。”
“我们先把工作的事情放一边,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克里斯托弗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小孙正视着他。
“您刚才跟我说的理由是抢专利,不能让辉瑞占了先机,这点我能听懂,但我感觉您想说的不只是这个。”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猜到的答案。
“怎么说呢,您到了国内还不到一天,从领事馆到机场到医院,做这些事情的人里也没有人在催您。”
“上午周主任给您看病的时候,也没有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您是着急想要让辉瑞损失惨重吗?”
克里斯托弗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他看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那里晃。
他想说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发现又不太对。
他想说,当然是想赶在辉瑞前面。
想让他们那群拿着他数据的混蛋,在自己的年报上看到同一个实验突然出现了来自东方的专利壁垒。
想让那群法务部的律师给他发邮件,“对不起克里斯托弗教授,您介意我们向您购买授权吗?”
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看着自己主导的项目落地成真正的药物。
但这些好像不是最重要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
“我也……不太能说得清楚。”
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在边想边说。
“老李在伐木场跟我说,让我让辉瑞后悔。”
“当时这句话对我有用,非常有用,因为那时候我能抓住的情绪只有恨。”
“如果不恨辉瑞,我就会去恨郊狼。”
他停了一下。
“恨郊狼不如恨辉瑞,恨辉瑞能让我活过来,恨郊狼只会让我变成精神失常的神经病。”
“所以昨晚老李说完那句话之后,我把恨辉瑞当成了活下去的意义。”
“但今天上午周主任查完房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这张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我发现一个事情,恨辉瑞这个目标已经不够用了。”
“你们救我出来的过程,有多少安排我就不多说了,主要是我也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个周医生跟我说的那些,我之前是想都想不到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他说医保是全纳的,我说那药呢,他说药价是跟药企谈判的,有些价格确实还不能降下来,但至少是在想办法让更多人治得起病。”
“我在辉瑞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做法。”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实验室的配比数据,哪怕是我当前研究以外的其他药,我脑子里也有不少,你们可以拿去自己用的东西很多。”
“这些载体做出来的靶向药,定价权在谁手里,谁就可以决定能让多少人用上。”
“辉瑞拿到专利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加快临床,是做定价模型。”
“他们在做定价模型的时候有一个部门叫市场准入策略部,我也参与过几次评审会,他们在看的是一个疗程卖多少钱才能最大化单位毛利润。”
“我来这边之前,我以为你们是要我的技术和脑子里那几组数据。”
“然后让我帮你们研发一个新药。”
“之后你们再拿去做一样的事情,涨价,赚钱,跟其他药企一样。”
“技术我决定来的时候就打算给了,我把笔记本都交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看起来,你们打算做的好像不是这些。”
“你们到现在都没让我签过任何东西,没派任何一个人跟我谈条件。”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孙,神情里那一点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们什么都没问,只让我先把腿养好。”
“那你们把我招揽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一个上午我想明白了,你们要的是把载体技术用到自己的医保体系里去,然后你们就不用再跟辉瑞谈判了。”
“里昂跟我说过,东方是他这辈子砸锅卖铁也要去的地方。”
“我当时没听懂,他不是一个美国本土的白人吗,跟你们合作就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但是我现在看到了,所以我现在想要开始工作了。”
“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拿到这个。”
“这个国家,就该拿到这份专利,就该拿到这种技术去治人。”
“你们有这么多人,如果这种药能进了你们的医保,能让很多人用上。”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太会说这种话,感激你们救了我,这个当然也有,但不是最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