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在一米开外站定,手电光照向帐篷的拉链处。
很干净。
在西雅图这种鬼天气下,一个扎在泥地里的帐篷,拉链处竟然连一点泥点子都没有,甚至那金属锁头在手电光下还泛着冷冽的亮光。
这根本不是一个流浪汉该有的生活习惯,那些在街头翻垃圾桶的瘾君子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抹上大麻和尿骚味。
这种过分的整洁,在里昂眼里简直比满地尸体还要扎眼。
“长官……”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踩进泥坑里的“啪叽”声。
里昂没回头,光听那有些虚浮且别扭的步频,就知道是米娅那个倒霉蛋跟下来了。
“不是让你在车上待着吗?”里昂压低声音。
“雅各布在那儿嚼卷饼的声音太大了,吵的我脑仁疼。”
米娅单手拎着格洛克,另一只手扶着腰,蹭到了里昂身边。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看向手电光下的帐篷,脸色有些发白。
“这地方……不对劲,我有种要把上周的早饭都吐出来的预感。”
“那就把嘴闭严实了。”
里昂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左手两根手指捏住拉链,猛地往下一拽。
“嘶啦——”
随着帘布向两侧翻开,一股极其浓郁、几乎呈现出实质感的铁锈味瞬间从狭小的空间里喷涌而出。
那是新鲜血液混合着由于低温而迅速凝结的油脂气味。
米娅还没来得及吐槽,瞳孔就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呕……”
她猛地捂住嘴,胃部剧烈的抽搐了一下,直接吐到了一边。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谋杀现场来形容了。
这特么是一个微缩版的屠宰场。
帐篷的内部四周被铺上了一层极其厚实、不透光的黑色塑料布。
正中央横着一根粗壮的铁管,上面挂着一个不锈钢钩子。
半扇已经被剥了皮、去掉了内脏的肉,就像在超市冷库里的生猪一样,被倒挂在钩子上。
黄乎乎的脂肪和红褐色的肌肉纤维纹理清晰。
而剩下的那半扇,已经被极其专业的肢解开来。
手电光扫过旁边的折叠桌。
那里整齐的摆放着已经分类好的部件:
两条腿被切成了标准的几段,码放的整整齐齐;
肋骨被一根根剔了出来,甚至连上面的碎肉都刮的很干净;
各种脏器被装在不同颜色的保鲜盒里,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实验室里拿出来的标本。
地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里面盛着大半桶还没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液,雨水顺着帐篷顶端的缝隙偶尔滴进去一两滴,在血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整个帐篷内部异常整洁,所有的切割痕迹都平滑的令人心惊肉跳。
“头儿……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毒贩吧?”
米娅的声音颤抖的厉害,抓着里昂胳膊的手指甲扣的死紧。
“这特么……是在处理食材吗?”
里昂没有说话,危险感知并没有发出强烈的尖叫,说明凶手已经离开了。
他弯下腰,手电光照向了一堆被丢弃在角落里的衣服碎片。
那是几块脏兮兮的、带着汗臭味的旧粗布,还有一只带着破洞的脏袜子。
那是这个流浪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第四十六章 联系收尸人
“嘶啦——”
里昂面无表情的伸出手,粗暴的将那道拉链重新拽到了底。
帐篷重新闭合,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足以让正常人做半年噩梦的画面重新锁进了阴影里。
“头儿……就这么关上了?”
米娅扶着膝盖,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颤意。
“不然呢?你想留在这儿给他办场追思会?”
米娅用手背抹了抹嘴,脸色在手电筒的余光下显的惨白如纸。
“叫CSI(犯罪现场调查)吗?这特么明显是个变态连环杀手,或者食人魔什么的……”
“CSI?”
“米娅,清醒点。这里是西雅图,每年失踪或者死在巷子里的流浪汉比你见过的保险单还要多。”
“没有目击者,没有身份,死者甚至可能连社会保险号都注销了。”
“警局的经费是留给纳税人的,不是留给这帮住在帐篷里的自由灵魂的。”
“如果我报上去说这里有个艺术级碎尸案,局里确实会派人来。”
“但接下来的流程是封锁现场、取证、写几千页没用的报告,最后因为找不到家属和嫌疑人,把案卷塞进落灰的档案柜里。”
“更重要的是,咱们现在身上还有FBI的盯着中转仓库的任务。”
“要是把事情闹大,引起毒贩警觉,斯特林和海耶斯能活活撕了咱们。”
里昂心里很清楚,在这种治安崩坏的边缘,这顶帐篷大概率是那帮刚刚入驻的毒贩干的杰作。
在那些被新型合成药物烧坏脑子的疯子眼里,同类和牲口大概没什么区别。
“那帮该死的毒虫……”
里昂低声骂了一句,随后按下了肩头的对讲机:
“呼叫调度中心。我们在工业区边缘巡逻时发现了一具尸体。”
“初步判定是流浪汉,死因……嗯,可能是某种帮派冲突或者意外。”
“现场没有目击者。我会联系外包公司进行清理,完毕。”
电台那头传来一阵嘈杂,调度员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动:
“收到。我们会做一个简报记录。如果外包公司无法处理,再联系公共卫生部门。完毕。”
看吧,这就是美利坚。没有人关心少了一个流浪汉,哪怕是警局。
里昂关掉对讲机,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米娅。
“行了,回车上去,我打个电话。”
米娅如蒙大赦,踉踉跄跄的往货车方向蹭,她现在觉得那辆充满脚臭味的货车简直就是天堂。
里昂站在雨里,看着米娅深一脚浅一脚的重新进入货车。
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事实上,他现在感觉胸口又闷又烫。
在这个所谓的自由国度待的越久,他就越觉得恶心。
一个大活人,像牲口一样被挂在铁钩上放血、分类、切割。
而他作为一名警察,第一反应不是封锁现场缉拿凶手,而是得像个处理垃圾的环卫工一样,先考虑预算、考虑流程,最后得出这人不值钱,不值得浪费警力的结论。
怎么能这样呢?
他在前世如果出现这种规模的恶性案件,整个城市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而在西雅图,在此时此刻,这仅仅是一个流浪汉死了,甚至连个正式的卷号都不一定能排上。
“太荒诞了……”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把眼前的一切都付之一炬的冲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在这个国家,正义是有价码的,而他现在的工资单和权力显然买不起这顶帐篷里的真相,只能单独在后续针对毒贩的围剿中尝试找到始作俑者。
里昂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在电话还没接通的档口,里昂快步走到了一处生锈的集装箱阴影下,避开了那令人烦躁的冷雨。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话筒里先是传来了一阵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有气无力、听起来就像是刚从太平间冷柜里爬出来的男声。
“你好…哪位?如果有捐献者的话……”
对方的英语发音很怪,咬字也显得极其敷衍,仿佛多说一个单词都能让他当场猝死过去。
“是我,里昂。”
里昂直接换成了熟稔的中文,语气低沉。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停顿了几秒。
随即那股半死不活的调子变成了浓郁的东北大碴子味儿,虽然声音依旧有气无力,但好歹透出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哎哟……是里昂啊。这大半夜的,西雅图这雨淋的我这骨头缝儿都疼。”
“怎么着,又有活儿了?我这刚眯缝着,正跟周公研究解剖呢……”
亚历克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连续熬了三个大夜还没喝上一口咖啡,每个字都一股“这个世界赶紧毁灭吧”的颓废感。
“有个活儿。工业区,废弃集装箱堆场这边,坐标我待会儿发你手机上。”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雨幕中显得阴森森的迷彩帐篷。
“是个流浪汉。一顶帐篷,里面有个……拼图现场。具体的你来了再看吧,现场的情况很糟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是重重的叹息声。
“唉……”
“糟糕……能有多糟糕?被大卡车碾成饼了,还是被那帮磕嗨了的黑哥们儿剁成馅儿了?”
“流浪汉好啊,没家属,没麻烦,这种活儿最干净。”
“不是那种糟糕。”
里昂顿了顿,脑子里闪过刚才挂在钩子上的半扇躯干。
“碎的很整齐,像是被屠宰场处理过,可能是某种邪教仪式。”
“看起来这附近来了一些不太正常的疯子。你带人过来的时候小心点,这地方现在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