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心中的寒意,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檄文,而是一支黑羽箭。
箭杆上绑着一小块染血的绢布。
“太师有令,将此箭,交予张角!”
骑士手臂一扬,黑羽箭脱手飞出,却不是射向易安,而是斜斜插入易安身前五步的冻土中,箭尾兀自颤动。
“箭名‘惊鸿’,乃太师珍藏。太师言:天下逐鹿,非鹰犬不能成事。张角若识时务,持此箭往长安,太师许你国师之位,享万民供奉,掌太平道统于庙堂之上。若不然……”
骑士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先以“共讨”檄文施压,再派死士以重利诱降?董卓倒是打得好算盘。
易安目光落在那支黑羽箭上。
箭身漆黑,翎羽如墨,在雪地中格外刺眼。
他缓缓走上前,拔起箭矢。
入手冰冷沉重,箭镞寒光流转,确非凡品。
那染血的绢布上,只写着一个凌厉张扬的“卓”字。
国师之位?掌道统于庙堂?
易安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将箭矢随手抛给身后的阿宝,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和通往权势的钥匙,而只是一根无用的枯枝。
“回去告诉董仲颖。”
易安看着那为首的骑士,一字一句,声音在风雪中传开,不仅说给来人听,也说给营中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听:
“张角的道,在田间地头,在病人榻前,在无家可归者的碗里,在冻土之下挣扎求活的种子里。”
“不在长安的未央宫,不在国师的紫金冠。”
“他想要的鹰犬,天下尽多,不差我这一个想教人如何‘做人’而非‘做奴’的道人。”
“至于这‘惊鸿’箭……”
他顿了顿,看向阿宝:“折断,扔回去。”
阿宝毫不犹豫,双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黑羽箭断成两截。
他上前几步,将断箭用力掷回骑士马前。
断箭深深插入雪地,箭尾的黑色翎羽在风中凄惶抖动。
骑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杀机暴涨。
他身后众骑亦发出低沉的咆哮,刀剑出鞘之声不绝。
营墙上,太平营弓弩手的指节扣上了扳机。
独眼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易安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只是拄着杖,静静看着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风雪中,平静得令人心寒。
“怎么?”易安淡淡问:“董仲颖没教你们,诱降不成,该如何吗?是凭这二十余人,踏平我常山营?”
骑士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颤抖。
他死死盯着易安,又扫过黑暗中那一片沉默而危险的营地。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角……你莫要后悔!”
“慢走,不送。”易安微微颔首。
骑士狠狠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撤!”
二十余骑如来时一般迅速,转眼间便没入风雪弥漫的黑暗中,只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和那支折断在地的“惊鸿”箭。
直到蹄声彻底远去,营地方才稍稍放松。但警戒并未解除。
独眼走过来,低声道:“大贤良师,董卓此举……”
“不过是试探加威吓罢了。”
易安摇头:“他若真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剿灭我们,来的就不会是这区区二十死士。他在看,看我们的反应,看袁绍的反应,也在看……天下人的反应。”
他望向南方的夜空,风雪似乎小了些。
云层缝隙里,偶尔漏下几点冰冷的星光。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易安轻声说,仿佛在自语:“袁绍的粮甲,董卓的箭,都只是前奏。”
“曹操、公孙瓒、孙策、刘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盘棋上的棋子,都要动了。”
他转身,慢慢走回军帐。
“告诉所有人,今夜加强戒备。明日……”
他顿了顿:“明日,按计划,该去西山坳看看新播的冬麦了。王农说,那里背风,或许能早几天发芽。”
阿宝和独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强敌环伺,危机四伏。
自家这位大贤良师心里惦记的,却还是地里的麦子。
但这,或许正是他能聚起这常山营,能让太平道的名字传遍北地的原因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易安坐在炭盆边,伸出冰冷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
体内的道力仍在缓缓流转,与远方的地脉,与脚下的冻土,与那些深埋的种子,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他的道法又精进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淡绿色气息,从他掌心悄然溢出,萦绕盘旋,最终没入地面。
这是他以自身道基为引,从天地间汲取的、最精纯的生机之力,代价是他的寿元加速流逝。
但他做得毫不犹豫。
因为在他“听”来,这片沉默的冻土之下,那些种子微弱的渴望,那些根须艰难的伸展,那些对阳光和雨水的期盼……
比任何檄文、任何利诱、任何威胁,都更真实,更重要。
帐外,风雪渐息。
常山深处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但地底深处,某些被小心翼翼播下、覆盖着厚厚冻土的东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心跳。
第102章 :地脉
折断的“惊鸿”箭被随意弃于雪地,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董卓的死士退走了,带走的不仅是屈辱,还有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常山这条路,不通往长安的台阶,只通往冻土下的根须。
营地的警戒并未松懈,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寂静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每个人都清楚,拒绝了董卓的“国师之位”,便等于将“共讨”的檄文化作了真实的刀锋,悬在了常山头顶。
但奇怪的是,无人恐慌。
流民们沉默地分着新到的粗麻布,老兵们将袁绍送来的皮甲擦了又擦,孩子们被母亲轻声哄入地窖深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刻有“安”字的木牌。
易安回到帐中,咳嗽声在空旷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宝想劝他休息,却见他已盘膝坐下,双目微阖,那根孩童送的枣木手杖横置于膝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几乎与帐外呼啸的风雪融为一体。
阿宝知道,少爷又在“听”了。
听地脉,听种子,听这片土地沉重而坚韧的脉搏。
这一次,易安“听”得更远,也更清晰。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神。
他看见百里外的黄河,冰层之下并非死寂。
暗流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未化的冰凌,正以一种蛮横的力量撞击着河床,发出沉闷的、只有大地才能感知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混杂着金铁交击的幻听、战马嘶鸣的残响,还有无数溺毙者的哀嚎。
那是即将到来的“官渡”战场,提前在地脉中投下的血色倒影。
他的神识顺着地脉游走,掠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平原,穿过荒芜的村落。
他“触摸”到那些深埋地下的陶罐、锈蚀的犁头、无名的骨殖……
这些都是乱世吞咽后又吐出的残渣。
最后,他的心神沉入常山自身的地脉深处。
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依旧冰冷,坚硬,但在这片冻土的某些“节点”上,他感受到了微弱的、却顽强搏动的“暖意”。
那是新播下的麦种所在,是挖掘的地窖深处,是药庐下方埋着药渣的土壤,甚至是营地中央那口铜钟扎根的地方。
长久的钟鸣与人的聚集,竟也让那片土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应”。
就在他的心神与常山地脉共鸣达到最深处时,异变陡生。
并非外敌来袭,而是来自他自身,来自那一直惩罚他、也成就他的“天道”。
体内浩瀚如海的道力,原本因他强行催动生机滋养土地而略显紊乱,此刻却仿佛被地脉中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韵律所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流!
不是以往那种带来虚弱与病痛的流逝,而是一种……“满溢”。
仿佛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再也无法容纳这身逆天而修的修为。
道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见自己满头的银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丝光泽,变得枯槁如深冬的荒草。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下,骨骼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寿元在燃烧,以比以往猛烈十倍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