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由柏油变为青石板,两侧建筑年代愈久,梧桐树高大茂密,秋叶在细雨中泛着金黄。
偶尔可见民国时期的西式小楼与中式院落交错,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陈宅在宁城西路118号,是民国八年建的老宅子。”
林薇回头介绍:“陈老先生的祖父陈启文是宁市最早的收藏家之一,宅子里收藏了上千件古玩,大部分是瓷器、玉器、字画,兵器类只有那柄青铜剑。”
周文杰望向窗外:“这么多古玩聚在一起,不会相互影响吗?”
“会,但通常影响不大。”
易安解释:“普通古玩的‘念’很微弱,像背景噪声。但如果有特别强烈的执念之物——比如青铜剑——它就会成为‘主旋律’,吸引甚至调动其他微弱的念,形成共鸣场。”
“所以陈宅现在是个大型共鸣场?”
“应该是的。”易安点头:“我猜测青铜剑是核心,古井是载体,槐树是放大器,其他古玩是陪衬。四者叠加,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深院。
最终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匾额,题“静远居”三字,字迹遒劲,已有些许斑驳。
赵明下车叩门。
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开门。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理整齐。
面容清癯,眼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仪态仍保持着旧式文人的风骨。
“陈老先生,这位是总局派来的易安顾问。”赵明介绍:“这几位是他的同伴。”
陈老目光扫过众人,在易安身上停顿片刻,微微颔首:“诸位请进。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您客气。”易安回礼。
众人随陈老入宅。
进门是照壁,转过照壁便是前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几丛翠竹。
细雨打竹叶,沙沙轻响。
正房是五间青砖灰瓦的平房,廊檐下摆着几盆秋菊,开得正盛。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院中那棵槐树吸引。
槐树位于院子东南角,主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深褐皲裂如龙鳞。
树冠如伞,枝叶茂密,即便在深秋仍郁郁葱葱。
最引人注目的是树根处。
那里有新翻土的痕迹,泥土呈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鲜血。
而在槐树西北方约十步处,有一口石砌古井。
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八卦图案。
边缘缠绕着几圈红绳,绳上系着铜钱,显然是特事局布下的临时封印。
“那就是井。”
陈老声音低沉:“我祖父买下宅子时,井已被前主沈家封填。祖父喜好古风,重新挖开,修缮井栏,本想做一景致。谁知……”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白素贞走到槐树旁,蹲身观察树根处的泥土。
她伸出素白手指,轻触泥土。
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微蹙:“阴寒之气很重,已浸透根系三尺深。这树……确实成了阴气枢纽。”
小青则走到古井旁,俯身细看青石板上的封印:“红绳是朱砂浸泡过的,铜钱是乾隆通宝,阳气足。封印手法专业,但治标不治本,井里的东西还在下面‘呼吸’。”
易安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环视整个院子。
他开启灵觉,眼中世界顿时不同。
寻常视角下静谧的院落,此刻弥漫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雾气从古井口丝丝缕缕溢出,被槐树根系吸收。
又在树冠处蒸腾扩散,笼罩整个宅子。
而在正房方向,一股更浓郁的青黑色气息盘踞不散,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与女子啜泣之声。
“青铜剑在正房?”易安问。
陈老点头:“在收藏室。诸位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步入正房客厅。
陈设皆是老式家具:
八仙桌、太师椅、多宝阁,架上摆着各式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山水字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与旧纸混合的气味。
收藏室在客厅东侧,房门紧闭,门把手上同样缠绕着朱砂红绳。
陈老取出钥匙开门,推门瞬间,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东西就在这里面了。”
他让开位置,开口说道。
第152章 :青霜低吟
宁市“静远居”的天井里,阳光穿过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易安站在古井旁,手指轻触朱砂红绳上挂着的乾隆通宝,铜钱微微发烫。
“临时封印撑不过三天。”
他转向赵明:“昨晚能量突增时,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林薇抢着回答:“我们连夜调监控,发现半夜两点十七分,槐树下突然起了一阵旋风,把落叶卷成一个人形,虽然只维持了几秒钟就散了。”
白素贞走到槐树旁,手指轻抚树干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上月修剪时砍断的粗枝断面,此刻渗出极淡的暗红树液,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这不是树液。”
她轻声说:“是浸透地脉的阴寒之气,混合了……血泪。”
“血泪?”周文杰抱着装古画的行李箱后退半步。
“执念凝结到一定程度,会显化成实体。”
易安解释道:“苏婉如当年抱剑投井,她的悲恸、不甘、对秦将军的思念,都沉淀在这口井里。槐树属阴,根系深入地下,无意中吸收了这些情绪,上月修剪伤到根本,就像打开了泄洪闸。”
小青已经忍不住走向正房:“那把剑呢?我能感觉到它在‘哭’。”
收藏室的门推开时,一股陈年樟木混合着淡淡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三面都是博古架,摆着各色瓷器、玉器、青铜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央长案上的樟木箱上。
箱子开着,一柄青铜剑静静躺在红绸上。
剑长约二尺七寸,剑身布满翠绿铜锈,但剑脊处仍可见流水般纹路。
剑格处,“青霜”二字铭文在室内幽光中隐隐发亮。
“别直接碰。”易安拦住要上前的小青:“你上次感应到的画面是什么?”
小青闭眼回忆:“战场……很乱的战场,有人喊‘秦将军阵亡了’……然后是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女子,抱着剑站在井边……她跳下去了,但跳之前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青眉头紧蹙:“‘怀远,我来寻你,但剑要留下,见证这乱世。’”
易安若有所思。
他走到樟木箱前,没有触碰青铜剑,而是从怀中取出修复大半的慧剑量业尺。
此刻尺身裂纹已愈合九成,只在阳光下才能看见细微的金色纹路。
量业尺悬在青铜剑上方三寸处,开始缓慢旋转。
“你在做什么?”周文杰好奇地问。
“读取‘记忆’的层次。”
易安专注地盯着量业尺:“一件古物的执念不是单一的,就像老照片的叠影。最表层是苏婉如的痴念,但往下……”
量业尺突然震颤,投射出几片模糊光影。
见多识广。
易安三世过来,所见所学的东西早就不局限于一身无名剑法了。
第一片光影:硝烟弥漫的山道,穿清军号衣的士兵溃逃,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拄地,正是青霜剑。他胸前中弹,嘴唇翕动,说的是:“婉……如……”
第二片光影:深宅大院,穿长衫的中年人颤抖着手将剑递给穿西装的买家,接过几卷银元。他身后,破败的门楣上依稀可见“沈府”二字。
第三片光影最淡:一个左手小指缺一截的老人,深夜在某个仓库里轻抚剑身,低语:“再加一把火……就快了……”
“守墓人!”白素贞和小青同时出声。
易安收回量业尺,面色凝重:“这把剑被他‘处理’过。他不是简单地贩卖老物件,而是在培养执念,就像酿酒,时间越久越醇厚,执念越深越容易引爆。”
“引爆了会怎样?”赵明问。
“执念爆发到一定程度,会形成‘念域’。”
易安环视收藏室:“你们看这些藏品。”
众人这才注意到,博古架上那些原本静默的古物,此刻都散发着极淡的光晕。
玉璧泛着温润白光,铜镜浮着浅黄光晕,就连角落的陶俑都笼着土褐色微光。
“陈老先生几代人收藏,这些老物件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念。”
易安说:“正常情况下相安无事,但青霜剑的执念被守墓人刻意强化,又借槐树阴气放大,就像在火药库里点了根蜡烛——它开始‘感染’其他古物。”
像是印证他的话,博古架上一只明代青花梅瓶突然“嗡”地轻响,瓶身上“携琴访友”的图案中,那个抱琴的书生似乎……眨了眨眼。
“我的天!”林薇差点跳起来。
“别慌。”
白素贞抬手轻抚,一缕温润的白色妖力如水波荡开,安抚着室内躁动的气息:“它们只是被惊醒了,没有恶意。”
易安走到窗前,看向天井里的古井和槐树:“要化解此局,得三层入手:一是安抚青霜剑的执念,让秦将军和苏婉如安息;二是净化古井,切断阴气源头;三是调理槐树,让它从‘放大器’变回‘净化器’。”
“听起来像中医开方。”周文杰小声嘀咕。
“差不多。”易安居然笑了:“不过药引子比较特别,我们需要‘当事人’。”
“秦将军和苏小姐都去世百年了……”
“执念不散,某种意义上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