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淡绿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秋日的午后。
女子察觉到有人,琴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见易安,微微一怔:“易先生?”
“周姑娘。”易安思索片刻开口回答。
这个时候,这个年纪会在宫里的女人,大概也只有这一位了。
眼前这位是南唐吏部侍郎周宗的长女周娥皇,也就是后来的大周后。
当然,现在她还只是侍郎千金,偶尔进宫陪伴公主读书。
周娥皇起身施礼,动作优雅自然:“方才听殿下说您在园中散步,没想到走到这里来了。”
“被琴声吸引。”易安如实道,“周姑娘琴艺精湛,只是曲中似有忧思。”
周娥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易先生懂琴?”
“略知一二。”
易安走到琴台前,看着那架七弦古琴。
琴身是桐木所制,漆面温润,琴尾处刻着两个小字“凤鸣”。
这是一架好琴,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沾染任何特殊的气息。
周娥皇重新坐下,手指轻抚琴弦:“方才弹的是古曲《幽兰》,相传为孔子所作。孔子周游列国而不见用,归途中见幽谷兰花,感而作此曲。兰花不因无人而不芳,君子不因穷困而改节……”
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这曲子很适合今日的心情。”
易安静静听着。
他知道周娥皇此刻的心境。
她与李煜早已互生情愫,但以她父亲的身份,这桩婚事未必顺利。
更何况,李煜虽是皇子,却非嫡长,朝中局势微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姑娘可知殿下刚才填了新词?”易安忽然问。
“《相见欢》?”
周娥皇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殿下今早派人送来了抄本,我看了好几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写的是眼前景,道的却是心中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小心展开,正是李煜手书的《相见欢》。
字迹清秀飘逸,但笔锋转折处可见力透纸背的郁结。
易安看着那熟悉的词句,忽然想到千年之后,这些文字依然在被无数人传诵。
李煜可能想不到,他的遗憾、他的悲伤、他生命中所有未完成的梦。
最终都化为文字,跨越时空,感动着后来者。
这算是一种补偿吗?
还是更大的遗憾?
“易先生。”
周娥皇轻声问,“您觉得殿下……快乐吗?”
易安看向她。
这个聪慧的女子已经察觉到李煜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气质。
李煜不是政治动物,他是艺术家,是诗人,是应该在山水间纵情吟咏的才子,而不是被困在这座精致牢笼里的皇子。
“周姑娘觉得呢?”易安反问。
周娥皇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殿下抚琴时最快活,填词时最专注,赏花时最自在。但这样的时刻太少了。更多时候,他要去议事,要去应酬,要去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她抬头看向易安,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易先生,您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您说,一个人如果生来就被决定了道路,他还能选择吗?”
这个问题,易安在三世轮回中问过自己无数次。
“能。”他肯定地说,“只是选择的代价,往往比不选择更大。”
周娥皇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周姑娘,不好了!陛下在崇文殿发了大火,殿下被罚跪在殿外,已经半个时辰了!”
周娥皇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立储的事。”小宫女压低声音,“陛下想立郑王为太子,但殿下……殿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易安心念电转。
根据历史记载,李煜确实不是父亲李璟最初属意的继承人。
他大哥李弘冀战功赫赫,性情刚烈,更符合乱世中君主的标准。
而李煜,太过文弱,太过敏感。
“我去看看。”
周娥皇说着就要往外走,但走到院门处又停住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能去前朝议事的地方?
她回头看向易安,眼中满是恳求。
易安点点头:“周姑娘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崇文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李煜果然跪在那里。
午后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跪得笔直,月白长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凝滞的云。
几个宦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易安走过去,在李煜身边停下。
“易安兄。”李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反常,“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罚跪。”
“嗯。”李煜顿了顿,“我顶撞了父皇。”
“为了什么?”
李煜沉默片刻:“父皇想立大哥为太子,让我去镇守洪州。我说……我不想去。”
洪州,就是后来的南昌。
在五代十国时期,那是边境重镇,常年与吴越、后周对峙的前线。
让一个文人去守边关,这安排本身就很微妙。
“为什么不去?”易安问。
“因为我不想杀人。”
李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也不想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易安兄,你见过战场吗?”
易安见过。
太平道时期,他见过黄巾军与汉军厮杀,尸横遍野。
金山寺时期,他见过金兵南下,满城烽火。
死亡从来不是浪漫的事,是血腥的,肮脏的,充满绝望的。
“见过。”易安说。
“那是什么感觉?”
易安想了想:“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李煜的肩膀微微颤抖:“大哥说我是懦弱。他说乱世之中,不杀人就要被人杀。他说得对,但我……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望向崇文殿紧闭的殿门:“父皇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不配做李家子孙。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生来就错了地方,错了时代。”
易安在他身边蹲下,看着这个被命运推搡的年轻人。
此刻的李煜还不是那个“问君能有几多愁”的亡国之君,他只是一个想按照自己心意生活却处处碰壁的皇子。
“重光兄,”易安忽然说,“你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煜愣了一下:“最重要的?”
“对。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还是顺从本心,活得真实?”
这个问题让李煜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什么最重要。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在梧桐树下填一辈子词,也不愿在朝堂上说一句违心的话。”
“即使这会让你失去很多?”
“失去的本来就不是我的。”
李煜苦笑,“皇位、权力、疆土……这些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
他望向偏院的方向,那里有周娥皇,有琴声,有他短暂的自由时光,“只是很小很小的东西。”
易安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煜怔怔地看着易安:“易安兄,你这话……像是告别。”
“人生何处不相逢。”易安起身,“我去请太医过来,你膝盖有旧疾,不能久跪。”
“等等。”
李煜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麻烦你交给娥皇。里面是我前日寻到的一块暖玉,她体寒,天气转凉了,随身戴着会好些。”
易安接过锦囊,触手温润。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李煜在身后轻声说:“易安兄,谢谢你。”
易安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先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又绕路去了偏院。
周娥皇还在梧桐树下等待,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了?”
“太医过去了,应该无碍。”易安将锦囊递给她,“殿下给你的。”
周娥皇接过锦囊,打开看到里面的暖玉,眼眶微红。
她将暖玉握在掌心,良久才平复情绪:“易先生,您说殿下这次……会有事吗?”
易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顶撞皇帝,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即便那是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