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瘪的破布袋——里面除了沙土,什么也没有。
独眼男子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易安脸上,他刚刚的动作显然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他眯起眼睛,用刀尖指了指:“你,过来。”
易安心头一紧,脚步却因虚弱而踉跄。
这要是换成之前任何时期,这狗东西敢用刀指着自己,就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可惜,现在这具身体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他艰难挪步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身着暗青制服的骑兵如疾风般卷至,为首之人高举一面绣着“陆”字的旗。
难民中有人惊呼:“是官家的巡边队!咱们终于到开封了!”
独眼汉子脸色大变,转身欲逃,却被骑兵团团围住。
易安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那面迎风招展的旗,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陆?开封?难道……
骑兵首领策马来到难民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枯槁的脸。
他的视线在易安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随即朗声道:“前方十里是临时粥棚,能走的都跟上。”
勒住马匹,那首领朗声开口:“陆大人有令,流民一律安置!”
“开封?陆大人?”
易安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不禁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有些软弱的倒霉书生。
骑兵首领话音落下,难民中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抽泣,随即是更加急促的喘息和挪动声。
他们一路逃难至此,投奔开封。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下场究竟如何,现在听到那将领这么说,心中一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他们只想活下去而已,现在,总算有救了。
易安强撑着精神,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跟着人群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土都仿佛更加沉重。
视线中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点点火光,提示着粥棚所在的方向。
身边的老者突然脚下一软,眼看就要瘫倒。
易安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自己却也跟着晃了晃,险些栽倒。
“都打起精神!十里路,走到的就能活!”一名骑兵从旁驰过,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严厉。
这句话开口,一股子莫名的力气又从心底涌了上去。
宛如望梅止渴一般,向着前方的“梅林”前进。
这一走,就是不知道多久。
夜色渐深,寒风卷起沙土。
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馊臭的气息依然未散,却似乎被远处隐约飘来的米粥微香冲淡了些许。
难民们无人言语,只听见绵延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在黑夜中汇成一条沉默而执着的求生之流。
易安在摇晃的人群中勉强维持着平衡。
呼吸粗重,筋疲力尽。
直到前方终于有人惊呼:“火光!是粥棚!”
人群顿时加快了些许脚步,尽管依旧蹒跚,眼中却多了一丝光亮。
易安抬头望去,远处平坦处果然搭着几座简易棚子。
数口大锅正冒着腾腾热气,火光映照着忙碌的人影,还有几名身着与骑兵相似服饰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离得近了,米粥的香气愈发清晰,让易安腹中饥饿之感如刀绞般强烈。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随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传闻是对的,开封果然接受难民。”
身旁的老者忽然低语道:“活下来了,终于活下来了。”
如此,易安总算捋清了一些思绪。
虽然不知道现在又是哪个时代,但难民口中的陆大人显然是个好官。
前两世,他经历的也全都是乱世。
所以深知一个道理,在乱世,难民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排队领粥,感受到热粥进入肚子的暖意。
易安低下头,看着手中空碗,心中念头飞转。
——这里是开封地界,陆大人在安置流民。
——难民从何而来?因何逃难?
——他现在穿越的是佩剑的第几任主人?现在又是什么朝代?
很快就又把脑海中的念头压下,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努力活下去。
第62章 :乱世
热粥下肚。
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与虚弱。
易安握着空碗,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这具身体太久未进食,突如其来的暖流让他有些恍惚。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和叹息。
粥棚里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麻木又隐含希冀的脸。
“排好队!每人一碗,不许争抢!”
差役的呵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易安随着队伍缓缓挪动,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四周。
棚外有几名骑兵驻守,暗青制服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而棚内忙碌的差役动作麻利,显然对流民安置已习以为常。
他一边喝粥,一边侧耳倾听。
试图从难民零碎的交谈中捕捉信息,但听到的多是“北边乱了”“活不下去了”“幸亏到了开封”这类模糊的话。
突然,粥棚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先前那名骑兵首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棚内,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易安身上,停顿片刻后,对身旁差役低语了几句。
差役点点头,朝易安走来。
“你,跟我来。”
差役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易安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着麻木顺从的神色。
他放下碗,踉跄着跟上差役,脑中飞速运转:
是因为自己之前被土匪盯上时的小动作引起了注意?
他被带到棚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军帐前。
帐内燃着油灯,骑兵首领正俯身查看一幅摊开的地图。
见易安进来,他直起身,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姓名?从何处来?”
易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只是这种问题。
喉咙干涩,沙哑开口:“易安……记不清了,逃难太久……”
这倒不算完全说谎,因为其他难民情况也跟他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为何将自己单独叫了出来。
他心中有些紧张,没有记忆的感觉就这点不好。
一问三不知,看起来的确可疑。
不会被当做细作了吧?那岂不是刚开局就要被弄死?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首领眉头微皱,并未深究,只沉声道:“你方才在队伍中试图扶人,虽自身难保,倒有几分骨气。”
“陆大人有令,流民中若有识字的、懂手艺的,可另行安置。”
“喊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会些什么?”
识字?手艺?
易安怔了怔,心中对于这位陆大人更加改观了几分。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只认得几个字……体力活也做得。”
“去南侧棚区吧,那边专收青壮。”
首领深深看他一眼,最终摆摆手:“明日天亮,听差役安排劳役。”
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放心,以后开封就是你家了。”
说罢便转身继续研究地图,仿佛方才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
易安退出军帐,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
南侧棚区火光较亮,已有不少青壮难民聚集,或坐或卧,低声交谈着。
他找了个角落蜷缩下来,脑中却思绪纷乱。
没办法,他也没想到这次穿越是这种情况。
别的都不多说了,光是一项生存压力就已经拉爆了。
回想前两次穿越。
一次是身怀无名心法跟无名剑法的少年侠客。
一次是金山寺当代佛子,赫赫有名的法海大师。
身份都算的上尊崇,压根不可能为生存发愁。
但这次呢?
难民开局,刚穿越就在逃难的路上。
正思索间,旁边一个中年难民翻了个身,低声嘟囔:“听说北边打仗了,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能逃到开封,真是老天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