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第96节

  “小林庄义舍,储粮八百石,可活四百人三月。”

  “常山三号营,凿井九口,药圃十二亩。”

  “下曲阳铁匠营,月出环首刀三十柄,农具百件。”

  ……

  袁绍的目光掠过那些字迹。

  他看得很慢,像在辨认某种失传的文字。

  “将军问天下要乱到何时。”易安的声音混在风雪里,不大,却清晰:“易某不知。”

  “但易某知道——”

  他转身,指向营帐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梯田:“只要今冬埋下的种子不死,明春就能发芽。”

  “只要地窖里的粮食不空,人就能活到下一个春天。”

  “只要还有人愿意救人、愿意种地、愿意在冻土里握住另一只冰凉的手——”

  易安顿了顿,目光落在袁绍脸上:

  “这乱世,就终有尽头。”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瓮中药汤沸腾的咕嘟声,和帐外风雪扑打毡帘的簌簌声。

  许久,袁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帐边,与易安并肩而立,望向营中景象:

  西凉老兵正在教流民青壮如何在雪地里设陷阱捕猎野兔;

  陈郎中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辨认雪下埋着的、可以入药的草根;

  更远处,王农和独眼并肩站在新开垦的梯田边,指着被雪覆盖的田垄比划着什么——看口型,是在争论“该不该在雪下加一层马粪保温”。

  炊烟从十七处灶台升起,在漫天飞雪中倔强地向上爬,爬到一定高度,被风吹散,又固执地重新升腾。

  “易公子。”袁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若本初说……冀州愿与太平道结盟呢?”

  易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握紧,又松开。

  雪在掌心融化成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结盟为何?”他问。

  “共抗公孙瓒,平分幽州。”

  袁绍说得干脆:“事成之后,太平道可得幽北三郡,设义舍、储粮、行医授农……随你。”

  条件很诱人。

  诱人到帐外偷听的张梁几乎要冲进来代易安答应。

  但易安只是摇头。

  “将军,你看那雪人。”他指向营中央那两个孩子刚刚堆好的作品。

  雪人很丑,脑袋歪着,枯草插得乱七八糟,但两个孩子正围着它拍手欢笑,把舍不得吃的半块麦饼掰碎了,撒在雪人脚下——那是给“路过的小鸟”的礼物。

  “太平道要的,不是三郡之地。”

  易安收回目光,看向袁绍:“是每个孩子都能在冬天堆雪人,而不是看着父母冻死在逃荒路上。”

  “是每个老人都能安心老去,而不是被丢在路边等死。”

  “是每个人——不管他姓袁、姓公孙、姓曹,还是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流民——都能在乱世里,有口热饭吃,有条活路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将军若真愿结盟,便请回去传令冀州各郡——”

  “开官仓十分之一,设粥棚;释轻囚三成,充劳力;减今岁田租两成,许百姓以工代赈。”

  “这三件事做成,太平道自会记住将军的善意。”

  “至于刀兵……”易安摇头:“太平道的刀,只指向毁人活路者,不指向同样想结束这乱世的人,哪怕他用的方法与易某不同。”

  袁绍沉默了。

  他看着易安,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大贤良师”,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我要天下太平。

  不是我要坐天下。

  是天下,该太平了。

  许久,袁绍忽然深深一揖。

  不是诸侯对谋士的礼,也不是将军对道人的礼。

  是一个五十岁的、鬓发斑白的男人,对一个二十岁的、眼睛里还看得见“该与不该”的年轻人的礼。

  “受教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军帐。

  风雪立刻吞没了他的背影。

  五百亲卫沉默地调转马头,簇拥着他消失在雪幕深处。

  阿宝凑到易安身边,声音发颤:“少爷……他真会照做吗?”

  易安望着袁绍离去的方向,没有回答。

  只是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干净的雪,走到那两个孩子堆的雪人旁,轻轻补上了雪人残缺的左臂。

  “会不会,是他的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声音很轻:

  “我们的事——”

  “是让这雪人,能站到来年开春。”

  营外,袁绍策马缓行。

  许攸凑上来,压低声音:“主公,那大贤良师……”

  “传令。”

  袁绍打断他,声音混在风雪里,却异常清晰:“冀州各郡,开官仓设粥棚;释三成轻囚,以工代赈;今岁田租……减三成。”

  许攸瞳孔骤缩:“三成?!主公,这……”

  “照做。”

  袁绍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常山营的方向。

  营中的炊烟还在升腾,在漫天飞雪中像一根根倔强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雒阳城中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时,也曾指着宫阙对友人说:

  “若他日为政,当使天下无寒士。”

  后来呢?

  后来党锢之祸,后来叛军乱起,后来董卓进京,后来……

  他成了“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成了手握雄兵、志在天下的冀州牧。

  却忘了最初,只是想“使天下无寒士”。

  雪花落进他眼里,凉凉的,像泪。

  “许攸。”

  “在。”

  “你说……”袁绍喃喃:“这乱世最后,真会是那些记得‘该与不该’的人赢吗?”

  许攸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风雪更急了。

  而常山营中,易安已回到地图前,炭笔在新的位置上落下:

  “中山郡,无极县北三十里,有废弃砖窑七座,可改建为越冬暖房,试种耐寒菜蔬。”

  笔尖沙沙作响。

  帐外,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雪中飘荡。

  雪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雪下悄悄改变了。

  比如袁绍回邺城后,真的减了三成田租。

  比如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再次南下时,刻意绕开了所有插有“义舍”木牌的村落。

  比如曹操在兖州听说了常山的事,沉默良久,下令军中设“疾医营”,仿太平道规制。

  乱世依旧在流血。

  但流血的同时,有些脆弱的、微小的、曾被所有人忽视的根须,正悄悄扎进冻土深处。

  它们叫“粥棚”。

  叫“义舍”。

  叫“减租”。

  叫“该与不该”。

  叫——

  太平。

  夜渐深,易安吹熄油灯,走出军帐。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原上,映出一片银白的世界。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更血腥、也更复杂的战场。

  但此刻,月光很好。

  雪很干净。

  常山的钟声在夜色中悠长地回荡,惊起宿鸟,也惊醒了冻土下沉睡的种子。

  春天还远。

  但雪已开始融化。

  一滴,两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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